彼得·安德森雖然坐在看臺後排的座位區,但這些吼叫聲仍然震耳欲聾。他盡了一切努力想遮蔽這些噪聲,但根本做不到。他貼向前一排座椅,敲了敲蘇恩的肩膀,問道:「班傑在哪兒?」
「他還沒有出現。」蘇恩回答。
彼得靠了回去。赫德鎮支援者的吼叫聲不斷衝擊著天花板,這幾個詞撞擊著屋頂,迴音落下,像滾燙的油一般灑落在他身上。他也想站起來大聲吼叫,隨便吼些什麼都好。這只不過就是一場天殺的、該死的冰球比賽,現在,它還有什麼意義?彼得為了這場比賽犧牲了什麼?他和他的家人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他的女兒呢?現在,他的老婆寧可待在家裡、他的兒子寧願跟冰球暴民站在一起也不屑與他為伍。他到底做了多少錯誤的決定呢?要是熊鎮冰球協會沒能贏下這場比賽,彼得所付出的一切還有什麼價值可言?他已經出賣了自己的理想,他所愛的一切現在全都賭在刀口上,可謂命懸一線了。現在,要是球隊再輸給赫德鎮,一切就全毀了。這是你唯一的感覺。
「娘炮!婊子!強姦犯!」
彼得沉默地看著屬於赫德鎮支援者的看臺站位區,他們大吼大叫著。彼得真希望親手殺掉他們,把他們全殺光。如果熊鎮今晚能取得領先,如果他們還有任何機會打敗這群人,將他們的意志徹底摧毀,讓他們明天早上不敢起床,彼得將會由衷地希望自己的球會永遠不要將踩在敵人咽喉上的腳挪開。一秒鐘都不行。他要親眼看著他們受苦。
***
在某個時間點上,幾乎所有人都會做出抉擇。我們當中某些人對此甚至渾然不覺,而絕大多數人也沒有機會事先做好規劃。但是,我們總會在某一刻選擇某一條路(而不是別的路),而這個選擇將會影響我們一輩子,將會決定我們在自己與他人的眼中成為什麼樣的人。伊麗莎白·扎克爾曾說,感覺到責任的人是不自由的。也許,她是對的。責任就是一種負擔,自由就是一種慾望。
班傑坐在犬舍其中一間儲藏室的屋頂上,眼神追隨著飄落到地面上的雪片。他知道比賽已經開打,但他不在球場。他沒法回答為什麼,他從來就無法用道理說明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時,他對自己的直覺與本能置之不理;有時,他又因為相同的理由做出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他有時毫不在乎,有時卻又心事重重。
他的三位姐姐——愛德莉、佳比和凱特雅,坐在他近旁另一間儲藏室的屋頂上。下方的雪地上擺著一張搖搖晃晃的椅子,他們的媽媽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她為了子女已經付出了一切,而且準備繼續為他們赴湯蹈火,但是這並不包括從梯子爬上儲藏室,坐在結冰的屋頂上把整個屁股弄溼。
就算歐維奇一家人對冰球的喜愛程度、方式不太一樣,冰球仍然稱得上是他們共同的愛好。愛德莉喜歡打球,也喜歡看球;凱特雅喜歡打球,卻不喜歡看球;佳比從來不打球,只會在班傑明登場時看球。媽媽總是不勝惱火地問:「為什麼比賽一定得分成三節?分成兩節不就夠了?這些傢伙從來不用吃晚餐嗎?」但是,要是你能說出十年前某一場比賽的確切日期,她就能準確地告訴你,她的兒子有沒有進球。她還能告訴你,他有沒有認真拼搏,她是否感到驕傲或生氣。
通常,她會既生氣又驕傲。
姐姐們坐在弟弟身邊,都感到束手無策。戶外是零攝氏度以下的低溫,但除了溫度以外,還有別的原因使她們感到淒冷。
「要是你不希望我們去看比賽,我們就不去。」佳比低聲說。
「要是你真的、真的、真的不希望……」凱特雅強調。
班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發生這烏煙瘴氣的一切事情以後,他因為自己把全家人置於今天這樣的處境而痛恨自己。他不希望自己成為她們的負擔,他可不希望她們為了他而搏鬥。有那麼一次,另一個男孩的母親曾經這樣告訴他:「老天爺,班傑明,你絕對不是全世界最乖巧的小孩。可是,天哪,你從來就不缺少男性的榜樣。你在一個由女性組成的家庭中長大,這造就了你所有最良善的個人特質。」班傑將會不斷強調,這個媽媽的評語是不正確的,她讓他的母親和姐姐們聽起來就像是一般的女性。對他來說,她們可不是一般的女性。為了取代他父親的角色,他的姐姐們盡了一切努力,她們教導弟弟打獵,鍛鍊了他的酒量,讓他學會打架。但她們同時也教他:千萬別把友善與脆弱,以及關愛和恥辱混為一談。因為她們,他現在深切地痛恨自己。因為他,她們在考慮要不要去赫德鎮。
最後愛德莉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承認道:「老弟,我是真心愛你。不過嘛,我還是要去看球。」
「我也要去!」坐在下方雪地上的老媽大呼小叫起來。
她和媽媽比較年長,還記得全家人搬到熊鎮以前的生活。當時其他孩子都還太小,但愛德莉對於全家人當時所必須逃離的危險,以及他們在這裡找到的新生活,仍然記憶猶新。這個地方能成為他們家的避風港,這裡就是他們的家鄉。
班傑飽含愛意地拍了拍愛德莉的手,小聲道:「我瞭解。」
愛德莉親吻了他的臉頰,用兩種不同的語言低聲告訴他,她愛他。當她從梯子上爬下去時,佳比和凱特雅跟著猶豫起來,但她們最後仍然跟著大姐一起行動。她們去看球的原因和待在家裡的原因是完全一樣的:為了她們的弟弟,也為了這個小鎮。她們衷心希望班傑能夠出場比賽,然而她們同時也很清楚,不管她們怎麼說,他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再改變。無論如何,他總是這個家的一分子。人們常說,某些蠢驢會形容其他蠢驢:「你跟歐維奇家的人一樣冥頑不靈!」
班傑坐在屋頂上,目送母親與姐姐們坐到車裡。他孤獨地抽著煙,隨後從梯子上爬了下來,取來腳踏車,騎過森林。不過,他行進的方向並非位於赫德鎮的冰球館。
***
當小孩子開始打冰球的時候,大人們總是告訴他們,他們只需要盡全力就好。盡力就夠了。大家都知道,這真是天大的謊話。大家都知道,這場遊戲的目的不是好玩。在這場遊戲中,關鍵不在於你到底有多努力,只有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熊鎮冰球協會的球員進場時,每個人的胳臂上都纏繞著一位母親的名字。儘管他們只是客場比賽,看臺上仍然有許多人穿著寫著「熊鎮和全世界對著幹」字樣的綠色t恤。幾名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展示出一塊非常具有挑釁意味的看板,它佔據了其中一塊站位區的正面。這塊看板上的內容和熊鎮冰球館即將被拆除的站位區看板上的內容完全一樣。這些標語既是針對赫德鎮的支援者,更是衝著彼得·安德森:「想抓我們嗎?來啊!」
比賽在下方的冰球場上開打。噪聲可謂震耳欲聾,似乎能震破任何人的耳膜。熊鎮冰球隊的球員實在已經盡力而為了。他們竭盡全力地搏鬥,真的已經拿出自己百分之一千的能力了。可是,維達作壁上觀,班傑又不知去向。一個是隊長,另一個是守門員。或許熊鎮代表隊本該贏得這場勝利;或許,假如他們能像童話故事一樣獲得一個圓滿的結局,人們會覺得比較公平一點。但是,冰球不是這樣玩的。冰球只會計算實際的得分數。
赫德鎮代表隊率先得分,接著又奪得一分。而後他們再拿下一分,接下來又攻下一分。
紅衣觀眾席上傳來的歡呼聲震耳欲聾。但是,彼得·安德森仍然沒有聽見這些歡呼。當你心碎的時候,耳畔也許會傳來一陣陣鈴聲。
***
在露營區的小度假屋裡,那名教師已經打包完畢,提袋都已經放到車裡。但是,他仍坐在空蕩蕩的小屋裡的餐桌前,等待著。他的眼神掃向窗外,希望某個有著哀傷眼神、狂野不羈的心的男子會從樹叢間走出來。他已經等得太久了,以至於剛看到班傑時,還以為只是自己的幻覺。直到班傑衝進門口,直到班傑的雙眼盯住他的嘴唇,這名教師才站起身來,努力集中思緒把想說的話說清楚。
「我……試著……寫信給你……」他一邊笨拙地解釋,一邊指了指桌上的一支筆和一張白紙。
班傑一言不發。整座小屋冷得像冰庫,但那名教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亞麻布夾克。那件夾克垂落下來,蓋住他的臀部,瀟灑、豪放的皺褶一如週日早上剛起床時蓬亂的頭髮。他的皮膚暖熱,散發出新煮好的咖啡的氣味。班傑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他環顧四周,所有衣服都已經被收拾起來了,其他一些私人物品也已經被撤走了。也許這名教師讀出了班傑眼神中的責難之意,便難為情地說道:「班傑明,我不像你那麼勇敢。我不是那種會留下來戰鬥的人。」
之前,小木屋的門板上曾經被人插過刀子,現在門板上仍留著相當深的刀痕。班傑伸出手來,最後一次觸碰對方的肌膚,低聲說:「我知道。」
那名教師握著班傑的手,飛快地將它在自己的臉頰上按了一下。他閉上雙眼,說道:「如果你願意,可以打電話給我……我們就在別的地方見。如果是在……別的地方,我們之間似乎比較有可能。」
班傑點點頭。如果他們在別的地方見面,也許他們會比較有可能。至少……比較能更進一步。
當那名教師坐到車裡時,他想起一位哲學家的名言:「人類是唯一拒絕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動物。」他努力回想這句話究竟是誰寫的。也許是阿爾貝·加繆?當他駕車穿越熊鎮時,努力思考著這個問題。他沿著道路行駛,而後開出森林。如果他能夠專心思考這幾個字,其他所有情感就無法將他淹沒,這樣一來他至少還能看清眼前的道路。
在車身遠處的後方,班傑明·歐維奇一把提起腳踏車朝另一個方向騎去。或許,他總有一天會得到自由,不過他今天還無法得到自由。
***
第二節比賽結束時,赫德鎮冰球隊已經以四比零遙遙領先。就在此時,四名來自赫德鎮的小男孩偷偷溜上看臺,他們兩兩一組,各自負責看臺的一道長邊。他們都還只是念初中的小鬼頭,而這也是他們被選來執行「任務」的原因,沒人會對他們起疑心。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們甚至沒有穿紅色衣服。他們身上穿著昨天夜裡回家時所穿的男童冰球隊訓練服,衣服裡面藏著什麼東西。這就是他們的目的:當熊鎮冰球隊的支援者們精神上即將崩潰,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會迅速把藏在衣服裡的東西扔向敵人,把他們徹底打垮。
紅衣觀眾席上的許多人事後將會辯解:這不過就是比賽的一部分,這「只是開開玩笑」,冰球不就是這樣嗎?這只是傷害對手、讓他們崩潰的做法而已嘛。征服他們、打爛他們、毀滅他們。
這幾個從長邊偷溜上看臺的小男孩最後被人發現時,他們距離熊鎮冰球協會支援者所在的看臺站位區已經太近,事態已經無法阻止。小男孩們從衣服裡抽出女同性戀者專用的人造陰莖和五花八門的其他情趣用品,扔向熊鎮冰球協會支援者所在的看臺站位區,按摩棒如雨點般飛落,像火箭筒一樣射向黑衣人蹲踞的身體。位於另一端的紅衣看臺區再度傳來吼叫聲,其中包含的恨意更加濃厚,也更有威脅——
「娘炮!婊子!強姦犯!娘炮!婊子!強姦犯!娘炮!婊子!強姦犯!」
***
關於提姆·雷諾斯,我們可以暢所欲言,因為他對於我們也會直言不諱、暢所欲言。根據他的經驗,只要一討論暴力,幾乎所有人都會變成偽善者。要是你問他的看法,他會說:大多數男人和女人並不暴力,他們會認為自己「道德」夠高尚,使得他們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對此,提姆一言以蔽之:「騙子。」假如他們可以使用暴力,他們會不「樂於從命」嗎?比如,在路上開車,和別人起爭執的時候?在工作場所,和別人爭吵的時候?和老婆在酒吧裡,跟酒吧服務生吵架的時候?去孩子學校參加家長會,和其他孩子的爸爸吵架的時候?一個住著獨棟住宅、家裡養著拉布拉多犬的平凡人,不就整天幻想自己能夠成為一個人見人怕、沒人敢惹的大爺嗎?提姆堅信,大多數人平常不使用暴力跟道德高不高尚一點關係都沒有。要是他們能夠動手打人,他們絕對會「從善如流」。他們之所以不那麼暴力,只是因為沒機會使用暴力罷了。
他們是因為沒有認識官大權重的人、沒有強而有力的靠山,所以不敢打架。如果他們有靠山,他們就會下車把那個狂按喇叭的白痴痛揍一頓,把那個膽敢在家長會上羞辱自己家人的老爸毒打一頓,或是把那個粗暴無禮的服務生壓到牆腳,逼他把賬單吞回肚子。對此,提姆深信不疑。
當他和維達年紀還小的時候,兄弟倆對某些字眼感到異常痛恨。大家常用包括「窮酸鬼」或「小偷」在內的各種不同的字眼咒罵他們,然而最傷他們心的莫過於「狗雜種」。全校所有的小鬼頭都看得出來,他們兄弟倆非常討厭這個字眼,所以他們特別喜歡使用這個詞。提姆和維達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兄弟倆一個是金髮,另一個則是黑髮,他們每到一所新學校,就會在操場上迎來一場場群架。他們對所有辱罵他們的人飽以老拳,但別人心裡永遠會記住某些字眼——狗雜種、狗雜種、狗雜種。
此時,提姆與維達站在看臺上,旁邊則是「蜘蛛」和「木匠」。「蜘蛛」年紀還小時就被人在淋浴間裡用溼透的毛巾痛揍過一頓,他們罵他是「死娘炮」。「木匠」還是青少年時,因為表妹在別的國家被強姦,一度準備衝上一架飛機飛去那個國家,見人就打,最後還是提姆硬將他拖回家的。
他們不是什麼聖人,他們的心也不是用黃金製成的。關於他們最難聽、最不堪的壞話,絕大部分都是真的。不過,就在今年春天,「木匠」和提姆商量,希望「那群人」採取和凱文·恩達爾——他們所摯愛的球會有史以來培養出的最優秀球員——相反的立場。提姆知道人們在學校裡用哪些字眼痛罵瑪雅·安德森,所以他同意了「木匠」的建言。
現在,位於看臺另一端的「紅衫軍」高聲吼叫著:「娘炮!婊子!強姦犯!」
赫德鎮的支援者對這些過往一無所知。他們只是努力喊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具侮辱性的字眼,他們希望這些字眼表達出最強烈的恨意,能讓所有胸口文著熊頭文身的人感到痛苦。這一招頗有成效。當人造陰莖如雨點般落在黑衣男子身上時,其中八個人立刻從看臺上衝下來。他們脫掉夾克,而另外八名原本身穿白襯衫的男子則換上黑色夾克,補上他們的位置。那些警衛始終沒有看到提姆、維達、「蜘蛛」「木匠」及另外四個人閃進一條走道,衝破一道門,進入地下室。
絕大多數人是沒機會使用暴力的,但是「那群人」則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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