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歲的里歐·安德森將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聽到提姆·雷諾斯轉身面向「蜘蛛」說出「把我們最強的核心集合起來!」時的情景。提姆只是微微一點頭,給了一個讓人不易覺察的訊號,其他七人就立刻緊跟著他。「核心」就是「那群人」裡位階最高、最危險的一夥人。
里歐看到其他人立刻拾起他們的黑色夾克,並在「核心」衝下看臺時協助擋住警衛的視線。同時,「核心」則奪門衝進一條位於工作人員儲物間旁燈火已經熄滅的走道。赫德鎮冰球館的下方有一間地下室,絕大多數人不曾聽說有這間地下室,但就在一兩個星期以前,冰球館天花板的電燈出現故障,幾名電工就在這裡進行維修。其中一名電工說地下室放置了一個電箱,他必須下到地下室檢查一下。那群工作人員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情有什麼蹊蹺。的確,那名電工從來沒對任何人露出自己身上的熊頭文身。
里歐·安德森一輩子都會清晰地記得:就在這一天,他是如何希望能跟著這夥人殺進地下室去。有些年輕人夢想著成為職業冰球選手,他們站在看臺上,希望能夠到冰球場上一展身手。不過,某些年輕人則心懷其他「夢想」。他們心目中有著其他型別的偶像。
***
他們通過冰球館地下室的走道。他們總共有八個人,都是危險人物。按理說,本來不應該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攔他們,但是,某人還是阻攔了他們。那人形單影隻,擋在路中央。那人沒帶任何朋友,也沒帶任何武器,他用掃帚頂住了自己後方門上的把手,這樣一來,就沒人能夠將門從外面拉開。班傑自發地將自己鎖在他們即將衝進來的這條走道上。
其實,他也不想到這裡來。只不過,他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他騎著腳踏車,穿越一道道積雪和迎面刮來的寒風,從露營區來到赫德鎮。當他溜進冰球館時,比賽的第二節剛好結束。所有人的目光都還盯著冰球場。班傑望了望記分板,赫德鎮已經取得四比零的領先。他聽見了吼叫聲,看到看臺一邊那片充滿恨意的紅海,以及另一邊的黑色夾克。他看到如雨點般落下的人造陰莖。在其他人感到震驚不已的時候,班傑已經在尋找能夠從看臺逃離的路徑了。當維達、提姆和另外六人脫下黑色夾克時,班傑就已經預測到他們的去向了。
以前,他也進過這間地下室。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曾在赫德鎮冰球館出賽過無數次。你確實可以盡情說班傑的壞話,但是要說到在冰球場裡尋找一處能夠安安靜靜、不受打擾地抽上一根大麻的死角,沒有人比他更在行。
所以,他才會知道,這條走廊能從看臺的一個站位區直接通往另一個站位區。藉由這條通道,你可以像一枚從天而降的炸彈般冷不防地殺到敵人的面前。
在地下室走到一半,提姆突然停下腳步,他後面的那群男人也跟著停下腳步。隊伍的最前端是「蜘蛛」和「木匠」,他的弟弟維達則站在隊伍另一端。提姆瞪著那名擋住狹窄走道的十八歲少年,給他唯一的機會:「閃到一邊去,班傑。」
班傑緩緩地搖搖頭。他的鞋子已經破爛不堪,身穿柔軟的灰色長褲和白色t恤。他的身形看起來是如此小。
「不。」
提姆的聲音冷酷無情:「好話不說第二遍的……」
班傑的聲音顫抖不已。過去,他們可從來沒聽過他顫抖的聲音。「你們只是想把我打爛。不是別人,就是我。所以,來吧。我就在這裡,來打吧。我也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能過我這一關。不過,你們當中有些人沒法活著走出這裡。」
隨之而來的沉默猶如利爪。頃刻間,提姆的聲音變得沉重,他隨即吼道:「班傑,我們過去把你當成自己人。你是個該死的……騙子……」
班傑的雙眼閃閃發亮,回答道:「我是個該死的娘炮!直接說嘛!你想動手打人,就打我啊!你們要是衝上赫德鎮的觀眾席,裁判就會中止比賽,這樣赫德鎮就贏了。你不覺得他們就是希望這樣嗎?如果你想痛揍一個娘炮,好好出一口悶氣,我就在這裡啊!打我啊!」
提姆答話時,十指關節握得死白:「給我閃到一邊去。不要逼我……」
班傑不等他說完,便打斷道:「你要是想打架,就來打架嘛!你們八個打我一個,勢均力敵啊!不過,要是你們敢衝上赫德鎮的看臺,比賽就結束了,我們可以戰勝這些混賬東西。你懂嗎?我可以打贏他們!」
這時,班傑已經不再看著提姆,而是看著維達。幾年前,他們在同一支球隊裡並肩作戰,不過當時凱文還是班傑最要好的朋友,而凱文始終不喜歡維達,因為維達太不可靠了。凱文要求守門員乖乖聽話,但維達從來就不聽他使喚。全隊當中,就數班傑的脾氣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像維達,但他對凱文可是死忠得不得了。維達最直接效忠的物件是哥哥提姆和「那群人」。他們從來不提這件事情,更從來沒變成過朋友,不過,他們可能會因為從不和彼此談話而尊敬彼此。現在,班傑說:「維達,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如果你和我在第三節一起上場,我們就可以收拾那群該死的傢伙。如果你想上觀眾席跟他們打架,你就去打架吧!不過,要是我們一起打球,我們就可以打敗他們!如果把我的牙齒都打掉,你覺得比較爽,你就打吧!沒了牙齒,我還是一樣可以打球。可是,我想……我想……我只……想贏!去你媽的……你們這些人,全都見鬼去吧!要是你們要求我明天滾出這個小鎮,我明天一定滾。要是你們要求,我就直接離開這個球會……」
班傑沉默下來。但是,其他男子一言不發,甚至一動不動。班傑絕望地握拳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大聲吼道:「我會站在這裡!所有的門都鎖上了,如果你們想拿我怎麼樣,就趁現在,快點做!這樣我之後才能去打球!因為我會打敗那些該死的傢伙!」
人們有時會說某些情況下的沉默,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清楚」。這時,如果有一根茅草掉在棉花堆上,我們在這條走道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不管是在熊鎮還是赫德鎮,將來幾乎不會有任何人再提這件事。但是此刻待在這裡的男子會永遠記得:他們總共有八個人,而班傑形單影隻,但門卻是他鎖上的。
當時,也許過了一分鐘,也許過了十分鐘。誰知道呢?
「好吧。」提姆緩緩地說。
不過,他不是對班傑說話。他是對自己的弟弟說話。
「好吧?」維達低聲說。
提姆咆哮起來:「你站在那裡幹嗎?最後一節很快就要開始了,你這個白痴,還不快點去換衣服!」
維達臉上綻放出大大的微笑。他最後向班傑投去一瞥,點點頭,班傑也簡短地點頭回應。然後,維達踏上了通向熊鎮更衣室的通道。幾秒鐘以後,「那群人」當中的兩名成員轉過身來,緩緩地掉頭而去。然後,另外兩個人也照做了。
這時,提姆身邊只剩下「蜘蛛」和「木匠」。班傑還是一動不動。盛怒之下的提姆從鼻孔裡緩緩撥出一口大氣,說道:「見你的鬼去吧。你可是跟我一同喝酒,一起打過架……」
班傑流下眼淚,但他已經無暇擦乾淚水:「提姆,你給我下地獄去。」
這時,「那群人」的頭兒飛快地垂了一下頭。
「班傑,你他媽的真是一條好漢,沒有人能讓你低頭。但是,我們絕對不會讓這個小鎮變成……你知道的……不會有任何標識,不會有任何彩虹,不會有任何這種……」
「我從來沒要求過這些東西。」班傑抽噎著。
提姆將雙手插進口袋,點點頭。對「蜘蛛」和「木匠」來說,這個訊號已經夠清楚了——他們也可以轉身離開了。班傑不知道他們是否仍然痛恨他,不過,他們至少讓他和提姆單獨相處了。
他和班傑都握緊雙拳。
***
這不過就是一場冰球賽。一間塞滿人的冰球館,兩間擠滿球員的更衣室,兩支對戰中的球隊。兩名待在地下室裡的男子。我們為什麼要在意這種事情呢?
也許,這讓我們所面對的最艱難的問題變得更加清楚:哪些人、事、物會讓我們喊出自己的喜悅?哪些人、事、物又會讓我們掩面而泣?哪些是我們最快樂的回憶?哪些是我們最艱難的日子、最深刻的失望?我們和誰並肩而立呢?家庭是什麼?球隊又是什麼?
一生當中,我們能有多少次感受到純粹的快樂呢?
又有多少次,我們能無條件地愛上某件幾乎毫無意義的事情呢?
***
走道已是一片沉寂,但這兩名男子仍然靠牆而站。提姆全身上下仍因憤怒而顫抖不已。班傑全身也在顫抖,不過他顫抖的原因實在太多了。提姆低頭看向地板,撥出一口氣,說道:「那些報社報道了一堆關於你的事情。記者們打電話給民眾,問了一堆關於你的事情。噁心的媒體、該死的政策,你很清楚他們想玩什麼花樣,對不對?他們就是想惹惱我們,逼我們說出某些白痴的話,這樣他們就能夠證明,我們只是一群愚蠢、覺得自己受到侮辱的鄉巴佬。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回到大城市,覺得他們在道德上就是比我們高尚……」
班傑咬破了臉頰,滿嘴血腥味。他低聲說:「我很遺憾……」
提姆的十指關節逐漸恢復血色,手的表面再度緩緩變得通紅。他回答道:「這是我們的球會。」
「我知道。」班傑說。
提姆的雙拳緩緩放開,他用手掌在臉頰上抹了抹道:「你說你可以打垮他們……但是,你們現在已經是零比四大比分落後了。所以……要是你們還能贏下這場球,比賽後我就請你喝啤酒。」
班傑感覺眼前頓時一亮。但他答話時,目光仍顯得咄咄逼人:「我不覺得你會跟我這種人喝酒。」
提姆發出一聲長嘆,嘆息聲傳遍整條走道,撞擊著深鎖的門板,切割著低矮的天花板。
「見你的鬼去,班傑。難不成我現在得跟所有該死的娘炮喝酒啊?難道我就不能先跟其中一個娘炮喝酒啊?」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