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總是很公平,卻也總是很不公平

這些男人狠狠瞪著她,她則狠狠地回瞪他們,然後繼續說下去:「我只是要確保你們知道這件事。零比四!你們不只是比分上落後,打得也糟糕透了。只有一群無可救藥、腦袋有洞的白痴才會相信,你們會贏下這場比賽!」

這群男人閉口不言。扎克爾清了清嗓子,隨後又補充道:「嗯,不管怎樣,我只想說,我這輩子都和冰球脫不了干係。我這輩子從來沒遇上比你們還要白痴的白痴。」

然後,她就離開了他們。當她走向冰球場時,彼得站在走道上,凝視著她的背影。在過去每一節的暫停時間,他還從來沒聽過這麼好的演說。

***

更衣室裡的所有人都坐著不動。班傑看著牆上的時鐘,他們早該登上冰球場了,但所有人仍然一動不動。到了最後,亞馬不得不踢了班傑的溜冰鞋一下,對他說:「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你。」

班傑站起身來。其他人全都跟進。

隨後,熊鎮代表隊所有球員跟著他們的隊長穿越大門。班傑明·歐維奇並沒有走上冰面。他像一道旋風,橫掃了冰面。

***

歐維奇家的三姐妹和母親一同來到赫德鎮的冰球館。她們的肢體語言表明,她們是見過場面比這還要糟糕、待過比這裡還要冷酷的場所的女性。她們毫不畏懼。

但是,冰球館已經人滿為患、座無虛席,大家都知道她們是誰,大部分人對此也毫不掩飾。人們指指點點、耳語著,但沒有人敢正眼看她們。有些人也許覺得丟臉,有些人可能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許多人想開口,但當「破冰者」還是很困難的。

最初採取行動的,總共有五個人。

那五個人就是「伯父們」,他們都穿著「熊鎮與全世界對著幹」的綠色t恤。他們走上臺階時,還不斷取笑彼此的年齡。其中一個人挽住班傑明·歐維奇母親的手臂,領著她來到自己的座位上,其他幾位伯父則將他們的座位讓給三姐妹。當愛德莉經過他們其中一個人的身邊時,他按了她的手一下,說道:「去告訴你弟弟:那些叫得最大聲的人,也許能被聽得最清楚。但是,他們的人數並不是最多的。我們的人,比他們多得多。」

那五名伯父的太太們就坐在旁邊的座位上,其中一個人腳邊放著冰袋。當然,這種東西是不能帶進冰球比賽場地的,但當門口的警衛問她冰袋裡裝了什麼東西的時候,她非常嚴肅地回答「是貓咪」。當警衛抗議時,其中一位大嬸便湊上前,低聲說:「它已經死了。不過,可憐蟲,不用跟她囉唆啦。」警衛驚訝地張開嘴巴,就在這時,第三位大嬸介面道:「你們這裡有沒有當地現摘的番茄啊?我才不要你們常用的比利時番茄,我要真正、新鮮的番茄!我這裡有折價券!」第四位大嬸喜出望外地喊道:「這裡人真多啊!你們今天晚上要放什麼電影啊?是肖恩·康納利的電影嗎?」就在第五位大嬸準備說出自己事先預演好的「今夜會下雪哦!我的膝蓋有這種感覺哦!」臺詞之前,警衛就深深嘆了一口氣,放棄了繼續和她們溝通的念頭,把包括冰袋在內的所有東西全都放了進去。現在,大嬸們從冰袋裡掏出啤酒,她們將啤酒分給班傑的母親與姐姐們,然後,這稱得上是「三代同堂」的九個女人就與彼此乾杯,大口喝起酒來。那五位伯父就站在旁邊的臺階上,充當她們榮譽的警衛。

***

實際上,一杯咖啡也不算什麼嘛。

所有人將會記住赫德鎮觀眾席上傳來的「娘炮!婊子!強姦犯!」的吼叫聲,許多人覺得整個觀眾席都在高聲大吼,因為從遠處來看,根本分不出誰吼了、誰沒吼。因此,就算並非每個人都在大吼大叫,看臺上的所有人還是會被一概而論。我們總是樂於尋找替罪羊,那些想取得道德高地的人很容易就說出「文化不只是我們所鼓勵的事物,更是我們所容許的事物」。

然而,當所有人都在大吼時,你很難聽出反對的聲音;當充滿憎惡的岩漿開始席捲一切時,你就很難說清楚到底誰有責任阻止這一切。

一個身穿胸口繡有公牛圖案的紅襯衫的年輕女子離開看臺的站位區,經過警衛們的身邊,靠在座位席旁邊的階梯上。因此,一開始根本沒人注意到她的行為。但是,這名女子喜歡赫德鎮冰球協會的程度,和那些大吼大叫的人不相上下,她一直追隨著這支球隊,看臺的站位區也就是她的地盤。待在看臺的座位席,和她總是嫌棄不已、嗤之以鼻、總是吃著麵包夾熱狗的球迷們為伍,就是她無聲的抗議。

一名在稍遠處座位區、身穿綠色t恤的男子發現了她,隨即站起身來。他走到自助餐廳,買了兩杯用紙杯裝著的咖啡,再來到看臺區,將其中一杯遞給她。他們並肩而站,一紅一綠,沉默地喝著咖啡。一杯咖啡,簡直是微不足道。有時候,這根本不能造成一點影響。

幾分鐘之後,越來越多穿著紅色襯衫的球迷從站位區走下來。座位區上的臺階很快就人滿為患。現在,「娘炮!婊子!強姦犯!」的吼叫聲仍然不絕於耳,但不願意跟著起鬨的人則選擇離開這些大吼大叫的人。現在,大家都能看到,高聲吼叫的人其實遠沒有我們想象的多。他們從來就不佔大多數。

***

赫德鎮冰球協會有個名叫菲利普的球員,是全隊最年輕的球員,但即將成為最優秀的球員。這段故事和他其實沒有關係,他涉入這段故事的程度很淺,我們對於他所扮演的角色簡直可以略過不談。

然而,就在第三節即將開賽之前,他離開了冰球場。威廉·利特和其他幾名隊友大聲吼叫著叫他留下來,但菲利普穿越選手通道區,踏上臺階,走上看臺,一路來到站位區。他腳上仍然套著溜冰鞋,手上仍然拿著冰球杆。他大步走向自己所能找到的身材最高壯、文身最多的赫德鎮支援者。當那名球迷正大聲吼叫「娘炮……」時,菲利普一把拉住他的襯衫,說:「你們再喊一次,我就不打了。」

菲利普只有十七歲,但所有看得懂冰球的人都知道,他的前途不可限量。那名赫德鎮支援者瘋狂而憤怒地瞪著他,但菲利普毫不退讓。他指著那些站在座位區臺階上、身穿紅衣的球迷,保證道:「你們再吼一次,我就跟他們待在一起,直到比賽結束!」

他走回冰球場,在身後留下一片死寂。菲利普並不天真,他知道這個世界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他也知道這些人絕對會在其他比賽場合高喊著相同的內容。但是今天,他們別想這樣做。當他來到板凳區時,有人吼道:「赫德!赫德!赫德!」

「贏!贏!贏!」觀眾席上其他人回應道。

在那場比賽剩餘的時間裡,他們就只喊這些口號。最後,看臺的站位區再度人滿為患。他們的喊聲震耳欲聾,簡直要將屋頂掀翻。

***

冰球其實很簡單。它是全世界最公平也最不公平的體育活動。

熊鎮代表隊攻下一分,之後又攻下一分。當他們將劣勢扭轉到三比四時,比賽進入最後二十秒,所有人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你可以感覺到這股氣息——結局只有一個,就像童話故事裡說的那樣。

班傑持球攻進屬於赫德鎮防守的半場,假裝要射門,卻傳給了亞馬。赫德鎮冰球隊的所有球員都以為班傑會直接射門,只有一個人知道:他其實是個不那麼自私的球員。

威廉·利特對班傑太熟悉了。

亞馬直接攻向球門,雙手手腕柔軟靈活;當他射門時,身體保持幾近完美的平衡。一切看來本該易如反掌,他本該成為英雄,這本來會是最完美的結局。但是,威廉已經預測到這種情況。他飛身撲救,橡皮圓盤直接擊中他的頭盔,再撞上門柱。然後,橡皮圓盤飛向邊線角落區,菲利普一把抓住橡皮圓盤,將它扔出屬於赫德鎮防守的半場。橡皮圓盤刁鑽、戲謔地滑過熊鎮球員無助地伸長的冰球杆,一切就結束了。

提示比賽結束的哨聲無情地響起。身穿紅色溜冰鞋的球員們爆出一陣歡呼聲,威廉·利特則被慶賀的隊友們團團抱住。身穿綠色球衣的球員們絕望地癱坐在冰面上,看臺上身穿繡著熊頭t恤的球迷們呆坐著,無法理解剛剛發生的一切。

赫德鎮贏了,熊鎮輸了。

冰球非常簡單:它總是非常公平,卻也總是非常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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