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比賽

「我要再試一次。」他低聲回答。

他以前就做過同樣的承諾。不過,她還是願意相信他。她僅僅遲疑了片刻,然後問道:「你要不要散散步?」

「你不是要去看球嗎?」

「爸爸,我寧願跟你一起去散步。」

所以,他們一起去散步。就在兩個小鎮的所有居民全體出動,湧向冰球場時,父女倆在這座始終屬於他們的森林裡一起散步。父女倆和所有的樹木簡直就是一家人。

***

波博蹬著腳踏車,穿越熊鎮,背上彷彿揹著一個裝滿石塊的隱形背包。甲級聯賽代表隊的集合時間早就過了,他遲到得太久了。不過,好像沒人在乎這一點,扎克爾甚至幾乎沒有察覺到他的出現。

波博和亞馬並肩坐在開往赫德鎮的球隊汽車上,但是,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他們倆都閉口不言。

赫德鎮冰球館外面的停車場早已人滿為患,即使離開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場館入口處已經大排長龍。這場比賽的觀眾將會爆滿,而這兩個小鎮之間的仇恨與憤怒只會有增無減。這將演變成一場戰爭。汽車上,大夥兒一片沉默,所有球員都在心裡和自己搏鬥。

直到甲級聯賽代表隊的所有球員都走下汽車,進入冰球館,在更衣室裡安置好,其中一名老隊員才站起身來。他手上抓著一卷膠帶,朝波博走去。

「你媽媽叫什麼名字?」這名老隊員問道。

波博驚訝不已,抬起頭來。他深深地吞了一口口水:「我媽媽?安……安-卡琳。她……叫……叫安-卡琳。」

那名老隊員在一塊膠帶上寫下「安-卡琳」,將那塊膠帶貼在波博的球衣上,纏繞住他的胳臂。然後,他依樣畫葫蘆,將另一塊寫著波博母親名字的膠布貼在自己的胳臂上。一片沉默中,那捲膠布傳遍了整間更衣室。波博母親的名字纏繞在每個人的胳臂上。

***

亞馬踏上冰面。他到現在踏上冰球場的次數已經多到難以計數。他開始四處滑動,進行熱身。在正常情況下,他不會聽見任何聲音,他在這一點上已經練得爐火純青,看臺上的群眾再怎麼喧鬧,他都能充耳不聞。一切都只是雜音。他溜進一片能夠專注的空間,在這一小片空間裡,不管是誰坐在亞克力玻璃之外,都已經無關緊要。可是,今天的情況不太一樣,某個東西穿透了嘈雜與尖叫聲。那是他的名字。好幾個人從某個地方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音量越來越高,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喊著。最後,亞馬抬頭一看;此時,一陣歡呼聲突然響起。

一群瘋子站在看臺最頂端的一個角落,在椅子上跳來跳去。他們在這裡不是要為某一個球隊加油,而是要力挺某一個球員。為什麼?因為他是來自「窪地」的子弟兵。對他來說,他們高歌的,就是最美妙、最簡單,也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亞馬!我們的亞馬!亞馬!我們的亞馬!亞馬!我們的亞馬!」

***

法提瑪獨自到達冰球館,但她手中拿著兩張門票。她來到現場觀戰,而她身旁那張空椅子原本是安-卡琳的座位。亞馬登上冰球場時,她起立歡呼;當波博登上冰球場時,她以雙倍的音量歡呼。從現在起,凡是波博登場的比賽,她都會這麼做;未來他年幼的弟弟妹妹所打的每場比賽,她也都會這麼做。這輩子不管他們在哪裡比賽,看臺上總會有一位瘋瘋癲癲的大嬸,用雙人份的音量歡呼著他們的到來。

***

我們為什麼對團隊運動情有獨鍾?為什麼我們這麼喜歡成為群體的一分子?對某些人來說,答案非常簡單:一個球隊就像是一家人。對某些需要另外一個家庭,或是某些從來就沒有享受過家庭生活的人來說,球隊就是一個家庭。

當維達·雷諾斯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喜歡打冰球。在這一點上,他和其他孩子完全一樣。不過,他在某一點上跟其他人不同,他比其他人更喜歡觀眾席。他總是對自己保證,如果有那麼一天他不得不做出抉擇,他一定會選擇看臺的站位區,而不是冰球場。小時候,他曾經把這個想法告訴提姆,提姆露出微笑,回答道:「記住,這可是我們的球會。就算所有球員都轉投其他隊,當體育總監和教練們投靠更有錢的金主,當贊助商背叛我們,當政客們食言,我們還是會屹立不倒。我們的歌聲只會越來越高亢。反正這從來就不是他們的球會,這始終都是我們的球會。」

今天,維達坐在開往赫德鎮的球隊汽車上。他的裝備都在更衣室裡,但他反而不在更衣室裡。他套上一件黑色夾克,站在觀眾席的站位區,靠在哥哥的身邊,高聲吼叫著:「我們是熊!我們是熊!我們是熊!來自熊鎮的熊!」

提姆望著他。也許他想要告誡弟弟,讓他回到更衣室去;也許他想告訴弟弟,一個更美好的人生正在冰球場上等著他。但是,「那群人」可是他們的家人,球會是屬於他們的。所以,他親吻了弟弟的頭髮。「蜘蛛」和「木匠」擁抱了維達,握緊雙拳捶了捶他的脊背,然後他們又高唱起來,音量更加高亢,也更加頑強——

「我們是熊!我們是熊!」

***

愛與恨,喜悅與傷痛,憤怒與寬恕。體育活動向我們承諾,我們將在今晚得到一切。能做出這種承諾的,也只有體育活動。

觀眾席的一處短邊就是赫德鎮支援者的站位區。從那裡發出的高亢聲音構成一道厚重的簾幕,使其他所有一切都無法穿透。他們唱的是一首幸災樂禍的歌。如果多年後你再問起當年待在看臺上的絕大多數人,他們只會有點難為情地輕咳一聲,說:「哎呀,冰球不就是那樣嘛……我們大家都沒有惡意……當時衝突那麼激烈,我們只是唱著玩的……你知道的嘛!冰球不就是這樣嘛!」的確,冰球就是這樣。我們力挺我們的球隊,你們力挺你們的球隊,我們只要一發現你們最微小的弱點,就會見縫插針;只要能暗中對你們使絆子,我們一定當機立斷;只要能讓你們失去平衡,不管必須做些什麼,我們都「當仁不讓」。因為我們所希望的,其實就跟你們一樣:贏!所以,赫德鎮冰球隊的支援者們在觀眾席上喊出最叫人噁心、最簡單,也最邪惡的東西。

過去,熊鎮冰球協會的王牌球員是凱文·恩達爾,他強姦了體育總監的掌上明珠瑪雅·安德森,他最要好的朋友班傑明·歐維奇是個同性戀。嗯,我們該怎麼想呢?難不成這些對我們恨之入骨的人,不會拿這些來說事?不會大聲喊出這些事嗎?

他們不足千人,但是,在這座容量沒那麼大、天花板相當低矮的冰球館中,當多數人保持沉默、少數幾個人引吭高歌時,你會覺得所有人都在吼著同樣的內容。那些赫德鎮冰球隊的支援者轉向熊鎮冰球隊的支援者所在的區域,對著「那群人」咆哮道:「娘炮!婊子!強姦犯!」

要無視這些話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別介意,這只是冰球,這只是口號,一點惡意也沒有。但是,他們一直高喊著,高聲尖叫著,一再地重複、重複、重複,直到這些聲音滲入你的骨髓。幾百條被塗成赤紅色的胳臂一齊指向冰面,指向那支綠色的戰隊。這幾個詞在天花板和牆壁間不斷迴響,一而再,再而三地,簡直震耳欲聾。

「娘炮!婊子!強姦犯!娘炮!婊子!強姦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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