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記者會在熊鎮舉行。對一部分人來說,這真是最悲慘的場合,整座城市彷彿要在無數不同的衝突中引爆。但對包括理查德·提奧在內的其他人來說,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工廠新老闆的代表搭飛機從倫敦抵達熊鎮。當代表們在工廠廠房外笑逐顏開地與暑期度假屋政客握手時,地方報社的記者對他們照相。彼得·安德森出於義務就站在一旁,他聲音顫抖、目光低垂。不過,他仍然公開承諾:會對暴民與滋事分子「做出強硬手段」。
暑期度假屋政客感到心滿意足,他的襯衫簡直要被撐破了。記者會一開始,他就提到自己可敬、虛懷若谷的同事理查德·提奧:「他對本區展現了無私的奉獻精神,我們應該向他致上最深切的謝意……沒有理查德一連數月來的居中協調,以及鍥而不捨的專業精神,這項合作是不可能達成的!」隨後,暑期度假屋政客又用稍微沒那麼謙卑的語氣強調了自己在這項合作中的價值。他還說明,這項合作所帶來的稅收將是無與倫比的,更重要的一點是,「我們給熊鎮提供了新的就業機會」。
此時,站在他身邊的那名女性公職人員冷不防開口。暑期度假屋政客太過震驚,一時根本無法做出反應。她說:「當然了,不只是熊鎮的工作機會。我們和工廠的新老闆密切協商,進而達成了一項廣泛的政治協議:我們將優先考慮來自赫德鎮的勞動力!如果工廠要獲得整個區的經濟支援,全區的居民都必須獲益!這是必要的先決條件!」
新聞記者們忙著做筆記、照相、錄影。暑期度假屋政客瞪著這名女性公職人員,而她正面迎接他的目光。他毫無還手之力。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難不成要說,他不準備給赫德鎮任何工作機會?他很快就要競選連任了。他氣得渾身顫抖,面對著攝影機的微笑變得生硬。不過,當他被問到與工作有關的問題時,他又不得不說:「負責任的政策,當然必須……讓整個區的居民都有參與感。」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雙肩下垂,而與此同時,那名女性公職人員卻感到自己突然間變高了好幾釐米。
幾個月後的一天清早,一個信封被放在這名女性公職人員家門外的臺階上,信封裡的檔案將證明那名暑期度假屋政客如何在西班牙用黑錢大炒房地產。當然,事態的發展終將證明這名暑期度假屋政客完全是清白的。但是,理查德·提奧需要的是猜疑,而不是證據。關於「營建弊案」的標題將會相當醒目,而最終表明當事人清白的告示只會在其中一份地方性報紙的最後幾頁勉強獲得幾行字的篇幅。到了那時候,暑期度假屋政客的政治生涯已經算是完蛋了,他黨內的同志們已經達成協議,「本黨承受不起醜聞」。將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顯然在熊鎮有一堆敵人、但在赫德鎮則有更多朋友的女性同事。
***
班傑並未現身跟著球隊一起練球。他沒有打電話聯絡任何人;別人打電話給他,他全部拒接。然而,就在某天深夜裡,就在冰球館內絕大多數燈光已經熄滅、所有更衣室都空空如也的時候,他孑然一身站在冰面上,穿著牛仔褲、溜冰鞋,手持冰球杆。他專程到這裡來,就是要射擊橡皮圓盤。他以前已經射擊過無數次,他想試試看,同樣的動作這次是否會帶來不一樣的感覺。他想知道,他是否還能一如往常地執行這個動作。然而,他只是盯著爭球區圓圈裡的熊頭標識。某人遲鈍地溜了出來,停在他的身邊。那是伊麗莎白·扎克爾。
「想在對赫德鎮的比賽中上場嗎?」她的語氣中不帶任何情感。
班傑猶豫地吞著口水,眼睛仍然盯著那頭熊的圖案:「我不想給……球隊帶來麻煩。我不希望他們覺得……」
「這不是我想問的。你想不想打球?」扎克爾問道。
班傑迅速地閉上雙眼,然後再緩緩睜開:「我不想成為球會的負擔。」
「你想跟人在更衣室裡鬼混嗎?」
「我……什麼?」
扎克爾聳聳肩:「大家都相信你會這麼做吧?他們不都說,娘炮會帶來紀律上的問題?」
班傑蹙了蹙眉道:「你是從哪裡聽到這種話的?」
「你是想,還是不想?」
「我才不要!」
扎克爾再度聳了聳肩:「那就好辦啦。那你就不是什麼負擔啦。冰球的事情就歸冰球。人們的確可以對你在球場外的行為品頭論足,但是在冰球場上,這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要是夠厲害,你就是能生存下來。要是你能進球,你就是會進球的。」
班傑看起來並沒有被說服。
「人們都痛恨我。他們也痛恨你。我們兩個都是……你知道的,這下子他們可以炒作的材料太多了。要是隻有一個人這樣,他們也許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兩個這樣的人待在同一個球隊,這……他們的恨意太強了。」
扎克爾的聲音聽起來大惑不解:「你這是什麼意思?」
班傑的眼睫毛跳動著:「你是……同性戀。」
「我不是同性戀。」扎克爾回答道。
班傑瞪著她:「大家都認為,你是……」
「他們認為的事情太多了。他們只顧自己的情緒。」
有那麼一會兒的工夫,班傑瞠目結舌,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說:「說真的,扎克爾,你應該知道,在這個小鎮裡,對你來說,一切本來可以變得非常容易,只要你告訴大家,你不是……」
「像你一樣?」
「是的……」
扎克爾哼了一聲,道:「班傑明,我不認為你有責任告訴所有人你想跟誰在一起。我也不認為我有責任這樣做。」
班傑用溜冰鞋的鞋套刮擦著冰面,沉思許久。然後,他擠出這麼一句:「你是否曾經希望自己是個男的?」
「我為什麼要這麼希望?」扎克爾問道。
班傑看著冰面上的那頭熊,努力尋找正確的字眼:「這樣一來,你就不必一直是個‘女冰球教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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