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暴力襲擊警用馬匹

多年後,我們也許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段歷史。我們會說,這是一段關於暴力的過往,關於仇恨、關於對立、關於歧異、關於將自己撕成碎片的社會。但是,這完全不是真相。至少,這不完全是真相。

那也將是另一種過往。

***

維達·雷諾斯的青春期已進入最後一年。心理醫生的醫學證詞指出:他「缺乏控制衝動的能力」,而絕大多數人會把「缺乏」一詞替換為「完全不具備」。他總是陷入群架、亂鬥。有時候,他是為了和哥哥提姆一起保護母親。有時候,兄弟倆則保護彼此。要是沒了保護的物件,他們彼此就會「打成一片」。這項關於控制衝動能力的證詞並非空穴來風,維達始終無法控制自己。當別人還在腦海裡想著「想想看,如果我們能……」的時候,維達早已動手執行了。他在男童冰球隊的教練曾經說:這就是他成為優秀守門員的原因。「要是你遲疑一下,你根本救不了球!」人們都說,維達的問題在於他「不用大腦思考」,其實事實正好相反,他的問題在於他就是停不下來。

直到十二歲時,他才真正理解自己是孤獨的。那一次,熊鎮冰球隊在客場出賽,維達和他的哥哥,以及哥哥的幾個好朋友一同前往另一座城市。比賽結束以後,提姆要他先到麥當勞裡等著,因為他懷疑有人想找他們打架。維達坐在店裡吃東西時,一群敵隊支援者破門而入。當時警方已經將提姆和「那群人」帶走,維達獨自坐在店裡,身上的衣服太顯眼,而且那群敵隊支援者知道他是誰。他們在比賽中看到這名十二歲的少年大聲臭罵、羞辱他們的球會,朝他們比中指。「現在你哥不在,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他們朝他撲來,大聲吼道。

這時,維達才知道他勢單力薄。大家都是這樣啊。我們在出生時、死亡時、打架時都是孤家寡人。所以,維達就和他們槓上了。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他看到成年人紛紛離開漢堡店,店員們衝向廚房。他還只是一個孩子,卻沒人願意向他伸出援手。他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但他知道自己毫無勝算。不過,他還是跟他們「打成一片」。隨後,「蜘蛛」就像天降神兵一樣殺了進來。根據維達的記憶,「蜘蛛」是從一扇窗戶跳進來的;不過,去他的,他記不清了。「蜘蛛」像家人一樣拼命保護他。後來,他們就真的成了家人。直到當時,維達才知道:你不必非得是孤家寡人,不盡然如此,假如你有一群人當後盾的話。

維達十六歲時,他們作為客隊又前往另外一場比賽。「蜘蛛」因為一連串的小罪行被定罪,獲判緩刑。當時他和維達留在一座公園裡,「那群人」的其他成員則繼續向前。「蜘蛛」的腦袋也一直靜不下來,而他與維達都發現:有時候,如果你用了正確的毒品,一切就會慢下來。騎著馬的警員在街角出現,發現了這兩名涉嫌滋事的暴民。「蜘蛛」感到一陣恐慌,拔腿狂奔。他和維達的口袋裡都藏了毒品。本來維達可以跑得比「蜘蛛」還快,但是維達缺少控制衝動的能力,而「蜘蛛」身上則揹著緩刑判決。他無法袖手旁觀,他就是要保護自己關愛的人。

所以,就在「蜘蛛」拔腿開溜的同時,維達卻往反方向衝——正面衝向警察。案發後,檢察官起訴書上的內容又多又雜,連維達自己都記不清了。他知道,上面肯定包括持有毒品罪。他懷疑起訴書上還包括暴力襲警。當他打了那匹警用馬匹的下巴時,又犯了另一個小罪行。維達從來就不怎麼喜歡馬。暴力襲擊警用馬匹?他得因為這種事情被關多久啊?

為此,他被送進戒毒中心,並在那裡認識了巴羅,他是戒毒中心的職員。由於他的體型和姿勢都與《叢林之書》中的大熊巴羅相似,所以大家就這麼稱呼他。當他們成為朋友以後,一頭黑髮、身材瘦弱的維達自然而然就被稱為「毛克利」。被冠上另一個名字,對他也許有所幫助。這樣一來,他也許就能假裝成另外一個人。

巴羅的話不多,但他了解到,要想讓維達充沛的能量不至於負面地爆發出來,就得讓他獲得正面的宣洩渠道。他一聽說這小子打冰球,就東拼西湊地借來一套冰球裝,每當維達腦海裡的引爆裝置被任何事物點燃、即將陷入狂亂的爆發狀態時,巴羅就沉靜地說:「對,就是這樣,毛克利。現在,讓我們到地下室去。」地下室有個儲藏間,空間剛好大到足以讓巴羅靠著其中一面牆壁,集中精力對站在另一邊的維達扔網球。大約過了一個月,巴羅在那裡鋪上一層平滑得足以和冰面媲美的地板,這麼一來,維達就能射擊真正的橡皮圓盤了。

他們一找到機會就拼命練球,有時巴羅甚至違反戒毒中心的規定,夜裡還與維達練球。他希望這樣做能幫助維達,讓他能夠避免違反其他規定。在戒毒中心,「照護」與「處罰」的定義始終是浮動的,而巴羅盡了自己的全力讓這些詞的定義確定下來。他從來就不是多嘴的人,但是當維達被釋放時,巴羅仍然是抗議得最兇的職員。他堅稱:「他還沒準備好!」不過,他人微言輕。維達有個有權有勢的朋友,就是他確保所有必需的檔案都一一發放下來。所以,當維達離開戒毒中心時,巴羅只能不無感傷地對他耳語:「毛克利,你要留在冰上。你可要專心打球啊!」

***

瑪雅和里歐坐在電腦前。在她的記憶中,他們彷彿一連玩了幾天幾夜。

瑪雅一直不敢暢所欲言,但最後還是說了:「請你不要再因為我打架了。我知道你很愛我,但不要再為我打架了。如果你願意,請你找別的理由打架。可是,拜託你不要再為了我打架。」

「好的。」里歐保證。

在這之後,他們就變得比較沉默。不過,里歐有幾次在遊戲中闖關失敗,他氣急敗壞地拍打自己的大腿,罵道:「白痴!」瑪雅高聲大笑,直笑到喉嚨痛。在那短暫的片刻,生活彷彿回到了從前,那種簡單的生活。

但是,瑪雅旋即在遊戲中闖關成功,里歐實在佩服不已,就轉過身,想跟她擊掌慶賀。她來不及反應,他的手掌因而拍到了她的肩膀。

瑪雅跳了起來,掀翻了椅子,彷彿他剛用火燒傷了她。她雙眼圓睜、喘息著,暗地裡責怪自己,想裝得若無其事。然而,里歐已經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有時候,弟弟們總是會犯錯。自從強姦案發生以來,幾乎沒有人碰觸過瑪雅的身體。就算里歐是她的弟弟,那還是沒有區別。恐懼不是一種合乎邏輯的反應,身體的反應可是不受大腦控制的。

里歐關掉電腦。

「去把你的夾克拿過來。」他毅然決然地說。

「為什麼?」瑪雅有些不解。

「我要帶你去個地方。」

***

當維達離開戒毒中心時,提姆、「蜘蛛」和「木匠」已經把車停在戒毒中心外等著他。「蜘蛛」緊抱著維達不放,導致提姆不得不揍了他一下,才迫使他放開維達。鎮政府經營的房地產公司的確給了維達一間公寓房,然而他根本不想住那間公寓房。

「我得住在家裡。我總得幫你算賬。」他對提姆說。

提姆親吻他的頭髮。

維達想聊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當然是熊鎮冰球協會啦!球隊陣容如何?今年我們有哪些球員?我們能把赫德鎮冰球隊打爛嗎?他可是最心急的支援者,除了媽媽的廚房以外,他最思念的地方莫過於冰球館看臺的站位區了。提姆不得不持續拍著弟弟的肩膀,但他沒有告訴維達,他今年不需要窩在看臺上,他有機會出場比賽!提姆對此隻字不提,因為他不想讓弟弟覺得緊張。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裡,他不願意摧毀自己作為哥哥的那種簡單、純粹的喜悅感。

但是,維達旋即問到班傑明·歐維奇。提姆的朋友們最近一次和維達談話時,提到新教練任命歐維奇擔任隊長的事情,當時他們都把班傑明視為他們的一分子,因而對這件事感到非常興奮。他是勇於挺身而出的熊鎮子弟兵,對方揍他一拳,他就會回敬對方三拳。但現在,維達提到他的時候,「蜘蛛」和「木匠」同時陷入沉默。兩人的眼神變得冷酷,言語更是無情:「我們聽說了一件事情,這跟他有關……」

維達聆聽著。「木匠」和「蜘蛛」甚至不屑提到班傑明的名字,他們說話的方式簡直就當他是個已死之人。也許他們這樣做有點道理——在他們心中,他的確已經死了。他已經不再是他們的一分子了。

維達或許跟「那群人」裡的其他成員不太一樣。去他的,他從來就不在乎別人跟誰上床做愛。但維達也知道,這些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談論的可不是性取向,而是信任與忠誠。班傑明企圖偽裝自己的本質。他是虛偽的,不能信賴他。「木匠」和「蜘蛛」認為,他讓「那群人」出醜了。

「我們這麼支援他,而他居然是這種人!」「蜘蛛」補上一句。

維達一言不發。大約在他十二歲時(也就是「蜘蛛」在麥當勞裡和人打架、為他解圍以後),維達問道:「我們是暴民嗎?」「蜘蛛」表情嚴肅地搖搖頭,說:「不。我們是士兵。你為了我而戰,我為你而戰。要是我們對彼此不能擁有百分之一千的信任,我們的人生就等於一無所有。你懂不懂?」維達當然懂。「那群人」的成員們一輩子共同出生入死,要是沒有複雜的犧牲,根本就不可能建立起這樣的友情。

人們將會有不同的理由痛恨班傑,有些人覺得他很噁心,有些人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還有一些人則只是擔心現在敵隊支援者不知道又會發明什麼歌曲來羞辱他們。有些人甚至在脖子上文上了熊頭文身——唯有對某個事物極度熱愛的人,才會做出這種事情。因此,維達一言不發。能回到家,生活一如往常,這就夠讓他歡天喜地的了。

接著,提姆湊過來,小聲說:「新教練想讓你參加甲級聯賽代表隊的練習。要是你身手夠好,你就可以打球啦!」這下子,維達的腦海裡一片高歌,他興奮不已,這讓他根本沒辦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

這只是一項體育活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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