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揉了揉眼睛說:「你要我老實說嗎?對於你在講些什麼東西,我幾乎從來不懂……」
波博咧嘴大笑,亞馬也笑得開懷。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他們才可能再次笑得這麼大聲、這麼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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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的小孩子總是從大人口裡學到這一句話:「你在森林裡永遠不會孤獨。」當那頭巨獸在十米開外的距離出現時,班傑猛然停下腳步。班傑和它四目相對。他這輩子經常在森林裡狩獵,但這麼大的一頭熊,他可是第一次看到。
班傑逆風而行,大熊並沒有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味道。大熊與他的距離太近,近到足以讓它感到威脅,班傑根本沒機會逃跑。這一帶的孩子在年齡還小的時候就學到一件事情:「不要跑,不要尖叫,要是熊朝你衝過來,你就縮成球狀。記得要裝死,用背包保護頭部!除非你已經確定自己真的走投無路,否則別動手!」
那把槍在班傑的手裡顫抖著,他不應該開搶的。那頭巨獸的心臟與肺臟受到肥厚皮肉的防護,只有最厲害的獵人才能對大熊開槍,撿回一條命,之後再描述自己的經歷。班傑早該知道這一點的。但他的心臟怦怦直跳,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體內深處暴吼而出,然後,他就對空射擊。他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他當時也可能是直接對著那頭熊射擊。然後,它消失了。它沒有按照他預計的行進路線奔來,也沒衝進森林,它只是……消失了。班傑站在雪中,森林將槍響的回聲盡數吸收,直到萬籟俱寂,只聞風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做夢。他不知道那頭熊是真的存在過,還是隻是他的想象。他不知道,這是一次真實的與死神擦身而過的恐怖經驗,還是一切都只是想象。他走到那頭巨獸站立過的位置,但那個位置的雪地上沒有任何足跡。然而,他仍然能夠感受到它的目光,彷彿他一大早醒來,不用睜開眼睛就知道它曾經躺在自己身邊,盯著自己。
班傑急促地呼吸著。本來想要尋死,最後卻決定不死,這種感覺簡直是無與倫比的。那是對自己的一種主宰力。他魂不附體地回到家,他根本不知道此刻住在他體內的是否還是同一個人。
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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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博和亞馬仍然大笑著。然而,在亞馬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之前,波博的笑聲就戛然而止。波博總是聽人家說,他是個反應遲鈍的大笨蛋,他對他們取笑他的臺詞簡直倒背如流:「如果一隻長靴大腳趾的地方破了一個洞、就算靴子的腳踝處寫著說明,這小子還是沒法把水從靴筒裡倒出來」;還有「波博笨到不能在雪地上尿出自己的名字」。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的大腦無所事事,他媽媽總說他的大腦只是以和其他人不同的方式執行著。
所以,波博其實已經在等待這一刻。自從他母親將他帶進森林,告訴他自己已染上重病且不久於世以後,也許他表面上裝得十分困惑,但心裡其實已經在為這一刻的來臨做著準備。
那個小孩衝過熊鎮,直接奔進冰球館。人們問她要去哪裡,她只是狂亂地對他們揮舞著雙手。其中一些人認得她,她就是波博的妹妹。也許還有人來得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低聲說道:「噢,不。」
妹妹站在更衣室門口,抽噎著:「波博,她沒有醒來!爸爸已經去叫車了。不管我怎麼叫,媽媽都沒有醒來!!!」此時,波博已經做好迎接哀痛的準備。他的淚水滴落在妹妹的頭髮上,但他主要還是為了她而哭。她的心智是如此強硬,能夠一路衝過整個小鎮。但現在,她還是崩潰了。因為全世界除了哥哥以外,她再也找不到更可信的人了。
直到那時,小女孩窩在他的懷裡,才覺得自己已經夠安全,能夠放心痛哭,哭得肝腸寸斷。終其一生,她一旦感受到難過、委屈,都會奔向波博。波博用雙臂環抱著她,同時認識到:現在,他必須堅強起來,才能扛起責任。
亞馬擁抱著他倆,但波博對此渾然不覺。他腦海裡已經在想:他該如何找到一棵夠美麗、枝葉夠繁茂的樹,作為母親的長眠之地。他就在那裡、在那一刻,真正邁入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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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莉·歐維奇從恐怖的噩夢中驚醒過來。她絕望地在枕頭下翻找著。當她的手指最後摸到鑰匙的時候,她的太陽穴直跳。她費力地呼吸著,感到心口疼痛不已。她走下樓,發現弟弟睡在樓下的沙發上。那把槍放在槍櫃裡,一切彷彿從來都沒發生過。
她親吻他的額頭,一連幾個小時,她就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完全不敢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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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