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然後他就提著獵槍,走進了森林

彼得嘆了一口氣:「你知道我的意思。這種情況,真是天殺的太難處理……扎克爾,還有球會……」

蘇恩對著冰球場點點頭:「他們是自己選擇到這裡來的。讓小夥子們放手打球吧。」

「那班傑呢?我應該怎麼幫助他才好?」

蘇恩一邊將t恤腹部處的皺褶理平,一邊說:「你不必覺得是他需要幫助。需要幫助的,是其他所有人。」

彼得急忙插嘴,彷彿覺得自己受了屈辱:「你別到處說,我有偏見……」

蘇恩哼了一聲:「彼得,為什麼你直到現在還沒有從這種體育專案裡抽身?」

彼得吸了一口氣說:「我不知道該怎樣抽身。」

蘇恩點點頭:「我想,我之所以仍然窩在冰球場上,就是因為冰球場是據我所知唯一能實現人人平等的地方。在冰上,只要你能打球,你是誰根本不重要。」

「冰面也許能做到人人平等,但這個體育專案可做不到。」彼得提出異議。

「的確做不到。而這是我們的錯。是你的錯、我的錯,也是其他人的錯。」

彼得兩手一攤說:「不然我們該怎麼辦?」

蘇恩揚了揚眉毛:「我們要確保的是,下次再有年輕人說出自己異於他人時,我們的反應就只是聳聳肩。我們可以說:‘噢?有那麼嚴重嗎?’以後,或許有一天,‘同性戀冰球員’和‘冰球隊女教練’這兩個措辭都會消失。往後,只有‘冰球員’和‘冰球隊教練’。」

「社會可沒有那麼簡單。」彼得說。

「社會?我們就是社會!」蘇恩回答。

彼得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皮:「拜託,蘇恩……新聞記者已經一連好幾個小時打電話給我了……我……見鬼……也許他們是對的?我們也許應該為班傑採取某些象徵性的動作?要是我們將頭盔上色……這樣有幫助嗎?」

蘇恩猛地靠回椅背:「你認為班傑希望這樣嗎?他選擇不告訴別人這件事情。揭穿他的是一群烏合之眾。我相當確定,現在一堆新聞記者想要把他變成一個象徵,而許多瘋子會想把恨意發洩在他身上。這兩群人都完全不懂冰球。他們會用各自的意識形態把他打的每一場比賽變成一個戰場、一個政治馬戲團。而這或許就是他最害怕的一點:他成了球隊的負擔,所謂的‘紛擾’。」

彼得頹喪不已地插嘴:「那你認為,班傑希望我們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你真的在乎他的性取向嗎?這會改變你對他的看法嗎?」

「當然不會!」

蘇恩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彼得,我已經是個糟老頭子了。我並不是每一次都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不過這麼多年來,班傑在冰球場外捅了一大堆婁子,打群架、吸大麻,以及這所有的一切。可是,他是個非常好的球員,所以你和其他人每次都說同樣的話:‘這跟冰球無關。’那麼,現在這件事情跟冰球又有什麼關係?讓這小子過自己的人生吧。不要把他逼成一個象徵物。如果我們對他的性取向覺得不自在,那麼,天殺的,我得說一句:他不奇怪,奇怪的是我們。」

彼得的臉漲得通紅,吞了口口水說:「我……我不是說……」

蘇恩搔了搔自己快禿了的頭頂:「秘密會使一個人感到沉重,你是否能想象:終其一生揹負著這樣的真相會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冰球就是他的避風港。也許只有在冰球場上,他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和其他人一樣。不要剝奪他的避風港。」

「那麼,我該怎麼辦?」

「你就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他:完全根據他在冰球方面的才能,決定他在球隊裡的地位。現在,他在其他地方都會遭到異樣的對待。但在我們這裡,他不需要承受這個。」

彼得沉默良久,然後開口說道:「蘇恩,你總是說,我們‘不能只是一支冰球隊’。不管怎樣,現在我們不就有機會做到這一點了嗎?」

蘇恩沉思了一下。最後,他不無遺憾地低聲說道:「是這樣。不過啊,彼得,我已經是個糟老頭了。有一半的時間,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

班傑不是他的爸爸,他的作風和亞倫·歐維奇不一樣。他不會留下禮物,也不會留下任何標識或記號。

他的媽媽和姐姐們打電話給他,她們和其他人一樣,在網上讀到相同的內容,她們擔心他的情況。所以,他對她們說一切都很好。他專精此道。他來到愛德莉的犬舍。今天夜裡,一條小狗生病了,她帶小狗去見獸醫,很晚才回到家,此時仍然在熟睡著。

班傑用力關上大門,聲音大到剛好讓姐姐從昏睡中醒過來。但她馬上就又沉沉睡去。只有在知道弟弟在家時,愛德莉才會真正熟睡,否則會擔憂不已、輾轉難眠。班傑出去倒垃圾,把自己的床單摺好,將它們整齊地放在櫃子裡。老姐總是對他嘮叨,說他的床單總是亂七八糟。隨後,他走到戶外,拍了拍小狗們。當他悄然無聲地溜上樓時,小狗們也睡著了。他非常清楚樓梯的哪幾級會嘎吱作響、哪幾級不會,他就像一個小男孩,玩起了全世界步調最緩慢的跳房子游戲。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愛德莉的枕頭下方,拿起鑰匙。姐姐仍在熟睡,他最後一次親吻她的前額。然後,他躡手躡腳地下樓,摸到槍櫃旁邊。

然後他就提著獵槍,走進了森林。

***

訓練結束以後,扎克爾站在停車場上,抽著雪茄煙。彼得走了出來,站到她身旁,問道:「你真的想讓維達加入球隊?」

「是的。」她說,煙從她的鼻孔中噴出。

彼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呻吟道:「那麼,你就安排一次公開的練習吧。你可以對外釋出告示,任何沒有合同在身的自由球員都可以來。如果維達夠厲害,我們就讓他在這裡打球。不過,他得像其他人一樣,憑自己對冰球的技能為自己爭到球隊的一席之地!」

彼得開門,準備走回冰球館,不過扎克爾及時丟下一句:「你為什麼對這個維達氣憤難消啊?他只是在你的辦公桌上拉屎,你就這麼生氣?」

彼得一想到維達留下的那張「名片」,就有嘔吐的衝動,他努力抑制住這股衝動。那屎滲進了電腦的鍵盤,他根本無法將它從鍵盤裡,以及心裡抹掉。不過,他搖搖頭:「維達是靠不住的。一支球隊必須能夠信任自己的守門員,但是維達不可捉摸。他完全以自我為中心。你不能把個人主義者當成球隊的核心。」

「那你為什麼改變主意呢?」扎克爾問道。

彼得實在無言以對。所以,他只能據實相告:「我希望,我們的球隊能夠使人心向上。我們也許能讓維達變得更好。也許,我們也能讓我們自己變得更好。」

雪片在風中搖曳著、顫抖著,彼得對於自己太晚意識到這一點感到非常害怕。班傑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關於班傑明·歐維奇,你大可以說他的壞話,但是,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個人主義者。

***

人們會說,這件事情只發生在一個人身上。這是謊言。我們將會說「這種事情,不是任何人的錯」。但事實上,就是有人有錯。我們內心最深處都知道真相。這是許多人的錯。這就是我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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