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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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待在家裡,坐在電腦前。她讀著那些人對班傑的評論,這讓她想起他們對她做過的事。一切只是從頭開始,再來一次,毫無變化可言。瑪雅的父親過去常聽一張舊唱片,一個老頭歌唱著,表示一切都有缺口,而光線就是從這些缺口裡滲透進來。瑪雅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著班傑和那名教師的照片,不過她目光的焦點並不是那名教師和班傑。她在今年夏天與安娜一同登上小島時,用安娜的手機播放過音樂,那是一段吉他演奏,夾雜著悲傷的歌聲。安娜尖聲大叫:「不要在我的小島上播這些嗑藥的人才聽的音樂!」瑪雅則咯咯笑著,不讓安娜碰到手機,尖叫:「不要在森林裡播這些電子音樂,這是汙染環境!」安娜試圖一把搶回手機,瑪雅跳開了,但是一個踉蹌,失手把電話落在一塊石頭上。相機的鏡頭裂開了。裂痕其實並不大,但還是大到足以在安娜往後拍的所有照片最上方一角留下一道小小的斜線。

瑪雅本以為安娜會怒不可遏,但安娜只是哈哈一笑,說道:「你這蠢驢,現在我每次拍照都會看到這條裂縫。所以,以後我的每張照片都有你的份喲!」

瑪雅就是因為這一點才這麼喜愛安娜。但現在,她獨自坐在電腦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著班傑和那名教師的照片,她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那條位於照片最上方一角的斜線。每張照片上都有那條斜線。

那是一條非常小、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紋。黑暗,正是從那裡湧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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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我們都無法確切證明哪些人說過哪些話,或是公佈在網上的不同照片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班傑親吻那名教師的照片。許多人不在意,但他們是沉默的。所以,只有那些大吵大嚷的人的聲音才會被他人聽見。而他們就是會用這種理由為自己辯解:嘿,我們就只是關心啊,關心這個小鎮、關心這支冰球隊、關心班傑本人的情況。他們非常關心學校,更關心孩子們。

一群家長打電話給校長,要求召開一次會議。瑪格·利特,也就是威廉·利特的媽媽,更是當仁不讓。她是學校家長委員會的成員,她只是善盡自己的「職責」而已,她更在那場會議上明確指出,她可是「對事不對人」的。「我們只是一群不安的爸爸媽媽,我們對任何人都心存善意。」但是,她強硬地表示:「必須解僱這名教師。這倒不是因為他……特立獨行,當然不是因為這個!我們總不能放任他和學生亂來吧!在這一切風風雨雨之後,我們總不能放任這種事發生吧!不管他跟哪個學生亂來,這並不是重點。畢竟,我們不是強調對所有學生要一視同仁嗎?」

當這些論點對我們有利時,它們就能水到渠成、順利地整合在一起。

「當我們不知道這個老師有什麼……意圖的時候,我們怎麼能夠放心地讓他來教導我們的孩子呢?」一名家長問道。

當校長問這名家長「意圖」是什麼意思的時候,瑪格·利特咆哮道:「你明明就知道我們在講什麼!」

「那這個又是什麼?」另一名家長大叫著,把一張字條扔到了校長的辦公桌上。

「它是貼在走廊的佈告欄裡的!這個名叫珍妮的老師居然想教學生們打架!」瑪格·利特添油加醋道。

「那是……防身術……她是想教學生鍛鍊……」校長嘗試辯解,但冷不防就被打斷:「暴力!鍛鍊暴力!一個老師和學生性交,另一個老師想和學生打架!學校辦成這樣,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瑪格·利特說:「我要找我們的公職人員!」

她說到做到。第一個給予回應的,正是理查德·提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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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猛敲著安娜家的門,小狗們的吠叫聲淒厲而猛烈,彷彿她正準備把房屋的正面一把拆掉。安娜前來應門,她臉色慘白、了無生機,她恨透了自己,已經崩潰了。但此時的瑪雅已經抑制不住怒火,大聲吼道:「照片是你拍的!這種事情,你怎麼做得出來?」

安娜喘著氣,歇斯底里。她蹲坐著、抽噎著,簡直無法言語:「不……我吻了他,瑪雅!我吻了他!他本來大可以說,他是……他本來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本來以為他喜歡另外一個女生,可是他……我吻了他!我……如果他當初告訴我,他是……」

瑪雅不讓她把話講完,她只是搖搖頭,在自己與最要好的朋友之間的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從那之後,她就不再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了。

「安娜,你和這個小鎮裡的其他人完全一樣。一旦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你就自以為有權利傷害別人。」

安娜淒厲地哭著,哭到站不起來。她哭倒在門檻上。瑪雅則已經離開,根本無意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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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事情正如大家說的一樣,這也許真的是「對事不對人」。對某些覺得長期受到壓迫、喘不過氣的人來說,也許這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業機會正在消失,政客們招搖撞騙,醫院即將被裁撤,工廠換了新老闆。新聞記者們充滿了偏見,只在出了壞事情的時候才會跳出來煽風點火,他們只會給這個城鎮抹黑,報道說這個城鎮的居民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這一帶的某些居民也許只是覺得政治意味突然變得非常濃厚。這些辛勤工作的人處境已經相當艱難,現在突然又有一堆改變要強行加諸他們的身上。這甚至可能與班傑、那名教師、伊麗莎白·扎克爾或其他任何人都無關。在網上撰寫評論的人,也許只是「一小撮老鼠屎」。也許真的沒有人願意傷害別人,所謂「在激烈的衝突中,大家都可能過度反應」。也許我們會解釋,這是因為「同時發生太多事情,問題太複雜,而人們總是會有情緒的」。

我們總是會為加害者的情感辯護,彷彿他們才需要我們耐心對待。

關於學校的一名教師「長期以來與某個學生有師生戀」「現在正停職等候調查」的新聞,很快就傳到了地方上的報社。一開始,讀者的評論還相對謹慎,但是下列問題很快就出現了:「你們以為這一切只是偶然?先是教練,接著又來一名教師?」這時還沒人寫出「女人」或「同性戀者」。大家都說「這樣的人」或「這種型別的人」。有人寫「我們還不能抗議,要是抗議,我們就會被打成壞分子!可是,為了孩子們的未來,我們總得有所行動吧?我們到底住在一個什麼樣的小鎮啊?難道什麼事情都要讓我們當小白鼠嗎?」

絕大多數人甚至沒有提到班傑。這樣還比較容易。但是,一張照片被公佈了。一開始,它從某個不明網站的匿名賬戶被髮布出來,大家都不知道是哪個網站。照片一旦流傳開來,那個匿名賬戶就被刪除了。沒有人會問照片是從哪裡來的。流言四起,訊息來源已經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這張照片代表了什麼。

那是一頂冰球頭盔,看起來是在一間更衣室裡的長凳上拍的。頭盔側面則是熊鎮冰球協會的標識——一頭大熊。大熊的旁邊被畫了一道彩虹。有人以匿名方式發表評論:「我覺得這很好看呀!我對冰球甚至說不上喜歡,可是我覺得我們應該把握機會,讓整個球會展現一點象徵意義,表達我們的支援嘛!讓冰球成為一種政治宣言嘛!」

隨後,這張照片就在熊鎮以外的地區傳開了,某座大城市的一家報社將它刊登在網站上,配了這樣的標題:「同性戀冰球員出櫃:球會溫情相挺!」

當評論蜂擁而至時,理查德·提奧早已蓋上了自己的電腦。他已經將最後幾隻蒼蠅放出窗外,並重新關上窗戶。現在戶外已經相當寒冷,它們很快就會被凍死的。但是,至少它們已經度過了美好的夏天,達到了目的。

當理查德離開辦公室時,已經有人在網上寫道:「熊鎮絕對不會成為什麼該死的彩虹城,熊鎮冰球隊絕對不會成為天殺的彩虹隊!‘那群人’永遠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當事實證明那張照片是用一個簡單的軟體剪貼拼合出來的時候,全國各地的新聞記者開始打電話給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問道:「你們怎麼不表態支援那名有同性戀傾向的球員呢?你們怎麼會想著和畫著彩虹的頭盔撇清關係呢?」

彼得·安德森試圖解釋,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到最後,他已經不敢再接聽電話了。

然而,當那家地方報社的新聞記者打電話給理查德·提奧,問他對熊鎮冰球協會周邊的所有「風風雨雨」做何感想時,理查德·提奧當然能給出最簡單的答案:「我覺得,你們不應該把冰球和政治搞在一起。讓小夥子們放手打球吧。」

在接下來的這幾天,人們將會越來越常聽到這句話。「讓小夥子們放手打球吧!」只不過,這句話對每個人的含意當然會有所不同。

***

瑪雅回到家裡。現在,她在家裡最常聽見的聲音已經轉變為電腦滑鼠和鍵盤溫和的敲擊聲。里歐一如往常地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雙眼貼近電腦,彷彿全世界已經消失了似的。對於這種逃避現實的方式,瑪雅真是嫉妒不已。

「你在幹嗎?」她問道。

「打遊戲。」他回答道。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鐘,開口想問點什麼,卻始終未能啟齒。然後,她掩上門,朝廚房走去。他也許從她的腳步聲中聽出情況不太對勁,也許弟弟們總有捕捉他人所無法察覺的細節的能力。所以,儘管他仍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但邀請她道:「你要一起玩嗎?」

男同性戀者的瑞典語單詞為bög。

etonmess,一種用草莓、鮮奶油和蛋白脆餅所製成的傳統英式糕點,亦見於北歐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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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