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暗

「砰!」

我們總是把秘密當成個人的資產。「我的」秘密。只要它們超出大家認知的範圍,它們就只能是私人資產。我們不能「幾乎」失去它們。我們只能完全保守秘密,或是全面棄守。一旦它們被放出來,它們就只能是泥石流、岩漿、怒濤。它可能只是無心之語、一個浮光掠影的想法,或是某個心裡有傷、淌血不止的人上傳到網站的幾張照片,但隨後石塊、雪球就瘋狂滾下,水流一發不可收拾。當我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時,一切已經太遲了。那時,一切已經無法彌補。那就像捕捉七月的空氣,試圖用拱起的手掌心握住它。現在,本來不應該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已經盡人皆知。

班傑被驚醒。

「砰!」

撞擊聲僅此一聲,但力道非常猛,讓整棟露營區小屋都顫動不已。隨後,一切陷入沉默。那名教師睡眼惺忪地在床上翻了個身,但班傑早已衝出臥室,往前奔向門口。他並不知道為什麼,然而他仍然記得,當時的他心中已經充滿恐懼。當他來到這裡,當他們在臺階上接吻的時候,他就知道這真是不智之舉。

總有一天,他會意識到:這是因為,他戀愛了。所以,他才沒有那麼謹慎。他開啟小屋的門,向外張望。但是不管躲在暗處的人是誰,他們絕對不可能讓他發現。就在他轉身打算往回走時,他聽出了聲音的來源。

「砰!」

那彷彿是一個橡皮圓盤撞擊牆壁的聲音,或是一顆心碰擊胸膛的聲音,甚至是一把尖刀砍向一棟露營區度假屋門板的聲音。有人已經在一張簡單的字條上寫下三個簡單的字母,最中間的字母是「Ö」,那個圓圈被畫得像是望遠鏡。那把刀就插在上面,直直刺穿那個字母。

「娘炮。」

安娜彷彿發燒一般,在森林裡到處亂轉著。雪片很快就飛落下來,即使對這個地區來說,今年的降雪不僅早,而且降雪量驚人。一股深秋入冬的風暴正在經過這個區域。你很容易就低估寒冷的力量,而它很快就能置你於死地。它就是一個殺手,用溫柔的聲音輕輕告訴你:來吧,累了嗎?坐下來休息一下吧。它會欺騙你,說你已經汗流浹背;它會鼓勵你,要你把衣服脫掉。零攝氏度以下的低溫與積雪能夠產生與沙漠中炙熱豔陽一樣的幻覺。

對此,安娜非常瞭解。因為與鎮區環境相比,她始終覺得森林裡更舒適、自在。瑪雅總是逗她,說她簡直是一隻松鼠,而不是一個人。當安娜在樹叢間遊走時,她就離開了現實生活,時間的腳步戛然而止。在這裡所發生的事情永遠不會影響到室內的天地。這就是她的想象。所以,直到回到家裡,她才察覺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釀成大風暴。她回到自己家門外時,幾乎被巨大的恐懼感擊倒。她感到胸口極度疼痛,無法呼吸。我們很容易覺得,我們上傳到網上的東西不過就像是在客廳裡提高音量。其實,這種行為就像是把屋頂掀翻。我們的異想世界總是會對他人的現實生活構成影響。

安娜掏出手機,刪掉了班傑和那名教師的照片,但是一切為時已晚。她已經徹底傳播了他們的秘密,就像海上的風暴,已經無法彌補。

***

我們直接的反應從來就不是我們最驕傲的時刻。我們常說,一個人最初的念頭是最誠實的,但這並不是實情。通常,一個人最初的念頭就是最愚蠢的念頭。不然,怎麼會有「事後諸葛亮」這種說法呢?

大清早,彼得就猛敲著毛皮酒吧的門。拉蒙娜拉開樓上公寓房的一扇窗戶,身上還穿著晨衣,憤怒不已。

「小鬼,你是想把酒吧燒了是吧!大清早的,吵什麼吵啊!」

但是她還是心軟了,因為彼得曾經就是個小男孩,他畢竟也年輕過。她曾經多次打電話給他,要他來酒吧把喝得酩酊大醉的老爸拖回家。往後,彼得也始終沒有飲酒的習慣。他這一輩子始終在努力修補一切關係,讓所有人都滿意,隱藏他人的錯誤,負起責任。

現在,他承認道:「拉蒙娜,這裡很快就會召開一場記者會,就是那個大家一直在說的記者會。熊鎮冰球協會那名‘神秘贊助商’——工廠的新老闆——一個外地人也會來。我會出席這場記者會,向記者們保證:我會拆掉冰球館看臺的站位區,並且……除掉那些滋事分子。」

對於這一訊息,拉蒙娜內心或許感到震驚,但不管怎樣,她都沒有表現出來。她點燃一根菸,說道:「這關我什麼事啊?」

彼得清了清嗓子,說:「他們會讓我推舉一個人進入理事會。我想推舉誰就可以推舉誰。」

「我非常確定,‘尾巴’是非常優秀的人選。」拉蒙娜哼了一聲。

「‘尾巴’認為,你更合適。我也這麼覺得。」彼得說。

拉蒙娜驚訝萬分,一股煙從她一個鼻孔裡噴了出來。

「小鬼,你是撞壞腦袋了嗎?你知道,我……在你準備這樣處理提姆和他的那群小朋友以後?他們可都是我的兒子!看臺站位區是……天殺的,這可是他們的球會啊!」

即使彼得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條即將傾覆的大船,但他仍然挺直背脊。

「我為了球會的最佳利益盡力而為。但是我聽某個人說過,‘沒有人會自願放棄權力’。所以,如果我必須讓人們覺得此舉真的大公無私,我就得任命一個意見與我不合的人進入理事會。一個敢於對抗我的人。」

拉蒙娜靜靜地抽著煙:「要是我們兩個為了自己的信念與彼此鬥爭,其中一個人最後絕對會丟掉工作的。」

彼得點點頭說:「但是,如果我們都為了球會的最佳利益而戰,球會將因此得勝。」

拉蒙娜裹緊晨衣,沉思良久。然後,她蹙了蹙眉:「你想吃早餐嗎?」

「哪種早餐?」彼得問道。

拉蒙娜咕噥著:「我肯定還有咖啡,不然你們這些禁慾者還能喝什麼呢?」

最後,拉蒙娜同意加入熊鎮冰球協會的理事會,但是在徹底討論完這件事情以前,他們就被打斷了。一開始是彼得的手機響起來。「尾巴」在手機的另一端問道:「你聽說班傑的事情沒有?」拉蒙娜就是藉此得知這件事的。她和彼得終其一生都會為自己針對這件事最初的反應感到可恥不已。兩人在第一時間不約而同地想著:「拜託,別再鬧了!」

我們最直接的反應,往往也是最愚蠢的反應。

***

關於人類的真相就像一把火,既殘忍又極具毀滅性。關於班傑的真相就像一把火,燒遍了赫德鎮與熊鎮,那些對他心懷嫉妒或痛恨他的人,現在真是大喜過望。他們每個人都竭盡全力在同一個位置捅他刀子。

很少人有膽直接和班傑對抗、打嘴仗,所以他們必須採取人們慣用的策略——在背後談論他,而不是和他講話。他們必須把他去人性化,把他變成一個物體。要想達到這個目的,有無數種方法,但是我們最常用的方法,也是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剝奪他的名字。

所以,當「真相」傳開時,沒有人會在手機和電腦上寫「班傑明」或「班傑」。他們會寫「那個冰球員」,或「那個學生」,甚至「那個年輕人」或「那個死娘炮」。

事後有些人會說,他們並不痛恨同性戀者,他們只恨班傑。許多人將會宣稱:「我們只是覺得非常驚訝,怎麼會是……他。」有人將會建議:「如果我們得知……一些徵兆的話……也許我們能夠處理得比較好。」

有些人將會提出深刻的文化層面的分析,指出在體育界,尤其是冰球界,男性偶像的象徵太過強烈,致使這種事情在這些領域爆發時,更加使人震驚不已。其他人則會說,這些反應完全不像「媒體」所渲染的那麼嚴重。一切都只是「渲染」。

也許,某個聲音會說:「我們又不排斥他們。」另一個人會補上一句:「我們只是不希望整個小鎮都變得……像他們一樣。」有些人會說:「也許他最好還是搬家吧,這樣對他最好,他在這裡反正也沒有什麼歸屬感嘛。他去大城市會比較好吧。這是為了他好。這可不是因為我排斥他們。完全不是這樣。不過嘛……嗯,你知道的。」

網上的某些玩笑肯定只是玩笑,他們就會用這種理由為自己辯解。「我早就知道了,我媽在我小學低年級開派對的時候做了伊頓混亂蛋糕,而班傑總是隻吃香蕉!」其他人則只是不懷好意地問著:「真不知道在所有人都回家以後,他和凱文在更衣室裡幹什麼。」

當其他資訊不斷湧入時,一切只是在火上澆油。用預付卡手機發來的文字簡訊,還有網上的匿名評論,鋪天蓋地。「該死的娘炮。」「惡爛的臭小子!」「真是噁心!你一定有病!」「我們早就知道了!」「死娘炮,全給我滾出熊鎮!」「我們一定會找到你,把你的文身刮掉!我們的熊可不是娘炮的標記!」「強姦犯和死娘炮,全滾出熊鎮!」「你跟凱文一樣,有病!」「你一定也是該死的戀童癖!祝你早日得艾滋病!」「去死吧!」「你要是還想活命,就滾出這裡!」「下次刀子就是插在你身上,而不是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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