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當然跟來了。她們之間的友情不是培養的,然而,某些其他東西也不是你所能夠培養的。父母就像某種植被,是你無法挑選的。這樣的植被根深蒂固,捕捉著你的雙腳:這種感受只有吸毒者的孩子才能理解。
手機響起時,安娜已經在森林裡了。電話是拉蒙娜打來的。這名年老的女士很強硬,心地卻不壞。多年以來,她打過許多這樣的電話,總是說著一樣的話,語氣深表憐憫,但絕不羞辱人。她告訴安娜,她老爸已經「喝酒喝出門了」。這就是說,有人不得不把他從毛皮酒吧里弄出去,而以他目前這副德行,根本無法自己回家。「天氣開始變冷了」,拉蒙娜會這麼說,從而避免說出安娜的爸爸喝酒喝到嘔吐,需要換乾淨衣服的事實,這樣就不至於讓安娜覺得丟臉。她知道,小女孩知道她的弦外之音。半個世紀以來,拉蒙娜看過某些人喝酒喝到窮途末路;她也學到,一部分小孩必須看到酒精最惡劣的一面才會就此滴酒不沾。
所以她就說:「安娜,你爸爸需要有人陪著回家。」安娜在森林裡停下腳步,點點頭,低聲說:「我就來!」她總是會來。她永遠不會拋下他不管。
焦慮,牢牢掌握了我們,而沒有留下蛛絲馬跡。
安娜沒有打電話給瑪雅,因為瑪雅的父母親堪稱完美無缺。一個永不拋棄家人的媽媽,一個永不會喝得爛醉、嘔吐不止的爸爸。她和瑪雅情同姐妹,然而她們之間唯一稱不上共同點的,就是這種恥辱感。要是讓瑪雅看到她老爸是這副德行,安娜準會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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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獨自在小島上坐了一整夜。她盯著自己的手機看。最後終於來了一條簡訊,但不是安娜的。又是那種匿名簡訊。她仍然不斷地收到這種簡訊,但她已經不再和朋友提起這件事,不想讓自己的好朋友感到難過。現在,這就是瑪雅的秘密了。「吸我的小雞雞,一次三百塊?」對,就是這麼寫的。她甚至不知道,發出這種簡訊的這些人是否還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做。傳這種簡訊的,可以是赫德鎮某個想要殺她的人,可以是學校裡某個痛恨她的女生,可以是一群跟彼此比賽、看誰敢發簡訊給「那個被凱文·恩達爾強姦的女生」的小屁孩。對這些人來說,瑪雅的形象已經永久地蓋棺論定:受害者、婊子、騙子、小公主。
今年夏天,安娜在這裡挖了一個洞,將一瓶昂貴的酒藏在這裡。她的父親曾經和一位住在「高地」的老鄰居一同去打獵,他在狩獵後把獵物的肉送給這位鄰居,鄰居就送了他這瓶酒。安娜狠不下心扔掉這瓶酒,但也不敢把這瓶酒留在家裡的廚房,讓爸爸心碎。所以,她就把這瓶酒藏在這裡。現在,瑪雅挖出了這瓶酒,將它一飲而盡。對於這樣做是否太自私,她已經不在乎了。醉酒只會帶來苦楚,而不是心靈上的寧靜或緩解。「我總是相信你會來,」對於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她如是想著,「當凱文在床上壓住我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最好的朋友一定會過來。我想,我最好的朋友絕對不會拋下我不管!」她將空空如也的酒瓶扔向一棵樹,酒瓶裂成碎片。其中一塊碎片反彈回來,劃破了她的皮膚。血流了出來,但她對此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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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安娜每天晚上都會夢見自己被困在一口棺材裡面,有人坐在棺材的蓋子上,讓她沒法開啟棺材。不管她在裡面怎麼敲、怎麼打,就是沒人聽見。她並沒有把這些夢告訴自己最好的朋友,因為瑪雅最近的心情似乎稍微好轉,而安娜不想讓她難過。她也沒有再提到那些簡訊,因為瑪雅好像已經不再收到那些簡訊,而安娜不願提醒她這些簡訊如何影響人的心理:叮——叮——,一堆顯示男性生殖器官的照片。有時候,照片內容比這個還要不堪入目。他們能借此得到何種病態的滿足感,她倒是不得而知。因為前提是,她在他們眼中得是個人。也許他們只是把她當成動物來看呢?一種消費品?
安娜早先還不覺得,自己的青春期竟然會變成這樣。所有成年人都說,你真該好好享受十六歲的人生。他們說,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對安娜來說,情況並非如此。她喜愛她的童年。當時,她最要好的朋友還相當快樂,她的父親是個無堅不摧的英雄,毫無汙點,可以任由她膜拜。當安娜年紀還很小,四五歲的時候,兩名騎著雪上摩托車的騎士在往北一點的區域遭遇暴風雪,失蹤了。搜救人員打電話給當地最優秀的獵人,只有他們最熟悉地形。安娜的父親收拾行李,在半夜踏上征途。安娜站在門口,央求他留在家裡。她在廣播裡聽到暴風雪的訊息,而當時的她已經懂事到能夠理解:有些人的父親無法從這種暴風雪中生還。但是她的爸爸蹲了下來,雙手抱住她的頭,低聲說道:「我們,或者說我和你,都不是那種會拋下別人的人。」
其中一個雪上摩托車騎士已經被凍死,但另一個人倖存下來。找到他的就是安娜的父親。幾年後的一個冬天,也就是安娜剛滿六歲時,她在日落之後到湖邊玩耍,聽到一聲尖叫。一個和她同齡的孩子掉進水裡,已經被凍僵了。熊鎮的所有孩子都知道該怎樣把一個掉進冰層下的人拉出來,自己再從冰洞中脫身。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所有小孩獨自身處黑暗中時還敢這樣做。安娜則是毫不遲疑。
她的爸爸做過一大堆愚蠢的爛事情,但是他教養出來的女兒卻拯救了別人家的女兒。當她回到家時,全身又溼又冷,雙唇凍得發紫。媽媽目瞪口呆,驚恐不已:「發生什麼事了?」她只是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找到最好的朋友啦!」
過了幾年,媽媽就離他們而去了。她無法再承受森林、黑暗、沉默。安娜留了下來,她跟爸爸玩紙牌、說雙關語,當他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還會嚇嚇她。這可是他最在行的:他可以窩在一個燈火熄滅的房間,躲在門板後面一連數小時,然後猛然跳出一陣長嘯。安娜又叫又跳,笑得簡直要岔氣了。
即使他難過、心情鬱悶時,她仍然敬愛他。也許,他在內心最深處總是難過不已。安娜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媽媽離開他的時候變成這樣,還是因為他變成這樣媽媽才離開了他。某些人的內心是充滿悲愁的。他孑然一身坐在廚房裡,一邊喝酒,一邊哭泣。要是一個人喝醉時就只能哭泣,那一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此,安娜覺得他真是可憐。
過去她常會想著,她有兩個爸爸:一個好爸爸、一個壞爸爸。她下定決心,要確保壞爸爸在晚上降臨、主宰他全身時,不要讓他把健康給毀掉,這樣一來,「好爸爸」在第二天早上降臨時,才有足夠健康的身體使用。
現在,她在毛皮酒吧的後門發現了他。他坐著,正靠著牆壁睡著。在那備感噁心的幾秒鐘裡,安娜感受不到他的脈搏,內心恐慌不已。她用手掌拍打他的雙頰,直到他突然咳嗽一聲、睜開雙眼。當他看見她時,他呢喃著:「安娜?」
「是我。」她低聲說。
「我……嚇……嚇到……你了嗎?」
她努力擺出一副笑臉。他再度陷入昏睡。這名十六歲的少女必須使出全身力氣才能抬起他的上半身,才能脫掉已經被他吐得滿是酒臭味的襯衫,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絕大多數人對此或許會置之不理,但安娜知道,他的心裡仍然住著一個好爸爸——那個當媽媽離家出走時讀故事給她聽的好爸爸;那個除了知道威士忌以外,還知道其他搖籃曲的好爸爸。她希望,那個好爸爸明天一大早起來時,能夠穿著一件乾淨的襯衫。她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低聲乞求著,希望他自己站起身來。
「爸爸,我們現在要回家啦。」
「安娜?」他呢喃著。
「是我。沒事的,爸爸,你只是今天晚上過得不太好而已。明天會更好。」
「對不起。」他抽噎著。
這句話殺傷力太強了。女兒們對這個詞可以說是毫無招架之力。他踉蹌起來,而她也隨之踉蹌起來。
但是,有人拉住了她。
***
蜜拉的聲音在整個警局裡迴盪著。當兒子只有十二歲的時候,你該怎麼劃出母親和律師之間的界限呢?在開車前往警局的路上,她並沒有對著里歐大吼大叫,因為彼得已經替他們兩個,也替大家吼完了。所以,她現在高聲吼叫,把一切都發洩在這些警察身上,將焦慮和無力感發洩在他們身上。
彼得跌坐在里歐隔壁的一個房間裡。兒子抬頭挺胸、咄咄逼人;老爸則跌坐在一旁,垂頭喪氣、毫無生氣。他最近一次對里歐大吼大叫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好幾年前?彼得的老爸總是會動手打人,毛皮酒吧的拉蒙娜曾經對彼得說:「父親們的暴力習慣跟酗酒是息息相關的。兒子們要麼酒喝得更兇、打人打得更狠,要麼就是滴酒不沾、完全不打人。」有一次,彼得也努力用類似的話向里歐說明:「里歐,我並不相信暴力。只要我一打翻牛奶,我老爸就揍我。但這並沒有教會我如何不把牛奶弄翻,而只是讓我對牛奶感到害怕。」他不確定里歐是否理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說些什麼。今天晚上,他罵兒子罵得非常難聽,但是里歐看起來毫不在乎。他承受著父母的臭罵,雙眼眨都不眨一下;警方向他問話時,父親則嗤之以鼻。他打著寒戰,彷彿窗戶是敞開的。他知道,他就是在那裡、在那個時候,失去了自己十二歲的兒子。
里歐是因為爸爸熱愛冰球才打冰球的,他對運動從來不感興趣,但因為喜歡凝聚感與歸屬感,才加入一個球隊。現在,彼得發現他在一個可怕的地方也找到了同一種歸屬感。警方問里歐,森林裡大亂鬥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警方問他,他的鑰匙圈和一隻鞋子怎麼會遺落在現場。小男孩說:「我爬到樹上去了,可能是這樣弄掉的吧。」警方問他,他是否看到任何來自「那群人」的成員參與了鬥毆。「哪群人?」小男孩問道。警員讓他看了看提姆·雷諾斯的照片。里歐說:「我不知道這是誰。他叫什麼名字?你再說一遍?」
彼得很清楚,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彼得害怕牛奶,而里歐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
班傑從毛皮酒吧的後門出來,準備倒垃圾,就是他出手抓住了安娜。當他扶起她和她父親時,她哭了起來。她同時在所有方面陷入了崩潰。班傑擁抱她,她一頭鑽進他的懷裡,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髮。
她沒有說出她已經非常習慣抱著爸爸,而班傑則沒說他從來沒機會抱抱自己的爸爸。
「為什麼大家都喝這麼多酒?」安娜啜泣著。
「因為這樣很安靜啊。」班傑實話實說。
「什麼安靜?」
「這樣就夠安靜,不會再去想一堆讓你想個沒完的糟糕事情。」
安娜緩緩放開班傑,把手搭在父親的頭髮上,他的腦袋因鼾聲而不住地跳動。她的聲音非常低沉,宛如歌聲一般:「喝醉了酒還要感受到一堆事情,想必很悲慘吧。」
班傑將那名身材魁梧的獵人從地上拉起來,將他一條手臂搭在自己的頸邊。
「我想,這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好吧……」
然後,他就將安娜的父親半拖半抱著送回家。她走在他的身邊,直到最後才鼓足勇氣,問道:「你恨瑪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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