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們那種人,都沒好下場

「不恨。」班傑回答。

他可沒裝傻,他完全理解這個問題,安娜就是愛他這一點。她澄清道:「我指的可不是你因為她被強姦而痛恨她。我是說……你痛恨她的存在嗎?要是她那天晚上沒有到那裡去……那你就還能保住一切,你最要好的朋友、你的球隊,還有……你的人生就是完美的。你會擁有一切。而現在……」

班傑的聲音既不和藹,也沒含敵意:「如果我真得痛恨某個人,我會痛恨凱文。」

「那你恨他嗎?」

「不恨。」

「那你恨誰?」安娜問道,不過她其實已經知道答案。

班傑痛恨的,是自己。安娜也是如此。因為他們本來應該出現在事發現場的。他們本該阻止這件事情。他們的朋友本來都不應該落到這步田地。落到這步田地的,本該是班傑和安娜。因為他們這種人,都沒好下場。

正是因為如此,我們其實很難責怪安娜。所有人都曾經在某個時刻渴望被某人的手愛撫。

他們到了她家,班傑把她的父親放到床上,幫她把廚房裡的酒瓶收拾乾淨。這時候,你根本無法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生氣,因為你的情感已經太過眾多、複雜,大腦來不及一一分類、處理。

班傑迅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們可不能像我們的爸爸一樣。」

他朝門口走去,安娜緊追在後,抓住他的胳臂,緊緊擁抱他。她的舌頭觸碰到他的雙唇,她握住他的手,引導它摸進自己的襯衫。事後,她不知道她最痛恨他的究竟是哪一點,到底是因為他不想要她,還是因為他拒絕她時那種委婉的神態。

班傑並沒有把她推開,他的力氣足夠把一名成年男子從廚房的一端摔到另外一端。他只是從她的擁抱裡抽開身,幾乎沒有觸碰到她。他的眼神中沒有怒意,反而透著憐惜。天曉得,事後她竟然會為了這一點恨他恨到無以名狀。他甚至不讓她感到自己被拒絕,而只是讓她覺得:她真是可憐。

「對不起。可是你不想……這並不是你想要的,安娜……」班傑耳語道。

他轉身離開,輕巧無聲地關上大門。安娜坐在地板上,全身顫抖、哭泣不止。她打電話給瑪雅。直到手機響了第十聲,瑪雅才接起電話:「安娜——?你下地獄去吧,你那瓶該死的酒我已經喝光了!我只是要讓你知道!你沒有來!你說,你會到小島上來!但是你沒有來!」

當安娜聽出瑪雅已經喝醉的時候,她徹底失去控制。她結束通話電話,奪門而出。

要為了隨後發生的事情責備她,是非常困難,卻也極為簡單的一件事。

***

政治是很難懂的。也許沒人能將它完全弄懂。我們很少能夠理解,為什麼社會上的官僚體系總是以某一種方式運作。原因就在於,當你可以輕易地將一切歸罪於無能時,要想證明貪腐也就變成不可能的任務。有人打電話到警察局,一名警察和一名來自政府機關的女子進入另一個房間。蜜拉氣急敗壞,咄咄逼人。但是,那名警察回來時卻告訴她,里歐可以回家了,「考慮到他的年齡尚小」。蜜拉尖聲大叫,這不就是她吼了一個多小時的內容嗎。但她意識到,這正是他們所希望看到的。他們將會假裝是她這位大律師說服了他們。不過,她知道這並非實情。打來那個電話的人似乎大有來頭。

當蜜拉他們三個人走出警局時,彼得見到一輛熟悉的車子。他讓蜜拉和里歐先離開。蜜拉完全知道他的意圖,不過最終選擇裝傻。彼得一直等到他們走出自己的視線,才走向那輛黑色轎車。他敲了敲車窗,坐在車內、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開啟了車門。

「嗨,彼得!在這裡遇到你,真是巧啊!」理查德·提奧說道。

彼得對居然有人能夠如此自然地說謊,感到不可思議。

「我兒子因為暴民鬥毆事件被警方傳訊,不過他們的問題突然就問完了。不過,你對此應該是一無所知吧?」彼得劈頭就問。

作為家長,無論他此刻是感到憤怒、不安還是懊惱,都無法隱藏。理查德·提奧一聲不吭,暗中蔑視他。

「當然不知道啦。」他友善地說。

「不過容我一猜,你應該有很多朋友吧?」彼得狂怒地問道。

理查德·提奧用西裝的袖口擦乾彼得所噴出的口水。

「彼得,你也有朋友啊。介紹工廠新任老闆的記者會即將舉行,你很快就會收到通知,獲知時間和地點。政治人物、地方上的業界領袖、這整個區的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到場的。身為你的朋友,我真的希望你能夠參加。」

「所以,我要在那裡跟‘那群人’保持距離?」

理查德·提奧裝出一臉驚恐:「彼得,你是要和暴力劃清界限。你兒子似乎已經被拖進這種暴力圈了!」

彼得感到一陣窒息:「你為什麼這麼刻意要跟‘那群人’劃清界限?」

提奧回答:「因為他們用暴力進行統御。這是民主體制所不能容忍的。所有通過打架手段獲得權勢的人,我們必須予以對抗。關於權力,彼得,有件事情你最好搞清楚:獲得權力的人都不會自願交還權力。」

彼得問話時的語氣,連他自己都厭惡得不得了:「那我從中可以贏到什麼?」

「你啊?你可以重新奪回對球會的控制權。你可以自由決定如何運用贊助商的金錢。他們甚至能讓你親手推舉一名理事會成員!」

「一名理事會成員?」

「你想推舉誰,就可以推舉誰。」

彼得的目光在兩個鞋尖之間來回晃動著。但最後,他還是低聲說:「好的。」

很快,他將出席這場新聞記者會,把該說的全部說完。沒有回頭路。現在,他和「那群人」算是徹底槓上了。理查德·提奧駕車離開時,完全沒有罪惡感,只有實用主義者的精明:像提姆·雷諾斯這樣的人,可以左右群眾投票表決的意向。理查德·提奧必須給他某種回報。提姆唯一在意的,就是他的冰球館看臺站位區。除非站位區先從提姆手中被奪走,否則提奧並沒有機會把站位區「還給他」。

***

安娜奪門而出,並不是想傷害任何人,她只是無法再待在室內而已。她的本意甚至不是要在森林裡跟蹤班傑,她只是剛好看到他的白色毛衣出現在前方遠處的樹叢間而已。他的步伐相當緩慢,雙腳的動作彷彿和全身其他部位不協調。安娜非常擅長追蹤動物,這完全屬於她的本能。所以,她就跟在他的後方。也許她只是想知道班傑的去處,想瞧瞧他是不是要去跟別的女生約會。她還心想:要是她看到他和一個比她漂亮十倍的女生在一起,她也許會比較能接受這個事實。深夜迅速來臨,但她跟住他香菸的線索,就是那股他所到之處必定會留下的煙味。

當他走到熊鎮和赫德鎮的半路上,就拐了一個彎,走上一條通往露營區的礫石路。他在其中一間小木屋前方停下腳步,敲敲門。安娜認得那名前來應門的男子,他是學校的老師。事後,對看見班傑縱身投入那名老師懷中、熱吻他時的感覺和想法,安娜居然毫無印象。

現在,要責怪安娜的所作所為確實是很簡單的事情。她覺得心痛,但是又有誰的心裡不痛呢?她從未感到如此孤單,而孤單會讓任何人做出不明智的決定,只是這種傾向在十六歲少女身上也許特別明顯。她抓起手機對班傑和那名老師拍照,然後將照片傳到網上。

接著,狗屎就砸中了電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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