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真是該死的、古怪透頂的東西。
瑪雅獨自回到家,雖然她外表看起來堅硬如鋼鐵,內心卻無比脆弱。實際上,她可是一吹就倒。今天,學校食堂大排長龍,一片人擠人。有人後退時不小心踩到她,他其實不是故意的。她並不知道那個踩到她的小男孩叫什麼名字,而他對此也渾然不覺。兩人幾乎完全沒有肢體接觸,這並不是他的錯。然而,只需要這麼一眨眼的時間,瑪雅就再度掉進地獄。
當安娜和她年紀還小的時候,一整個夏天,她們經常數著蝴蝶。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瑪雅以另外一種方式數著它們。她知道,落葉之時,就是它們的死期。
焦慮,這真是奇怪的感覺。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但我們仍然沒人能說明。瑪雅攬鏡自照,納悶著為什麼鏡子照不出焦慮感。就連x光都照不出來。怎麼會這樣呢?它明明就在我們心中如此劇烈地撞擊,它怎麼可能沒有在x光片上顯示為黑斑,沒有在我們的骨架上留下灼燒的痕跡呢?鏡子怎麼沒照出來她有多麼痛苦?她太會假裝了。上學、聽講、寫作業。她彈吉他,這也許會對她有所幫助;或者說,她想象著這樣多少有些幫助。也許,她只需要讓手指頭多動一點。她看過父親讀的一些關於「心靈教練」的書,這些書上說你必須讓大腦主宰身體。但有時候,也許只有完全相反的模式才能讓你存活下來。她看過患有憂鬱症的成年人做同樣的事情,堅持活動、鍛鍊、打掃、整修夏季度假小屋。他們逼迫自己找事做,讓自己有早起的理由——給花和盆栽澆水,處理一堆必須處理的事情,這一切就是要讓你沒有時間去感覺。我們好像還真以為,這些日常生活中儀式般的小動作彷彿就真能讓我們不再焦慮。
瑪雅已經學會掌控自己的表皮,不讓它被內在熊熊的火焰燒裂。她想象著,要是她成功騙過了其他人,那她最後就能矇騙自己。然而一點點蛛絲馬跡都能將她打回原形——一盞很像掛在凱文房間角落裡的燈,或是在她尖叫不知多久以後,終於有人踏上他父母家的階梯、走上樓來所發出的急促噔噔聲。她可以一連好幾周過著平安無事的生活,但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氣味或聲音,她就會再次回到夢魘裡。待在他的床上。他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巴。
學校食堂裡的小男孩只不過碰了她一下,他對此渾然不覺。但對她來說,這卻是一把火,而她內心的恐慌就像一個炸藥包。
當人們談論強姦案時,他們全都使用過去式動詞——她「當時受害」,她「那時被影響」,她「當時經歷了」。
但是,她不只是當時經歷了這一切。直到現在,她的經歷仍然持續著,她不只是當時被強姦,她現在也仍然被強姦。對凱文來說,那隻不過是短短幾分鐘的事情,但對她來說,那讓她永無寧日。她感覺自己餘生的每天晚上都會夢見那條慢跑小徑。
而她每次都在那裡殺了他。她猛然驚醒時,指甲都深陷在手掌的皮膚裡,尖叫音效卡在牙齒間遲遲發不出來。
焦慮真是隱形的霸主。
***
赫德鎮的警察局接到的報案通知數不勝數,人手卻總是不足,這一點和其他小地方的警局沒什麼兩樣。半夜時分緊急出勤、無窮無盡的調查,都會讓你感到愚蠢、可笑至極,彷彿是刻意演出似的。但是,警察和這裡的其他任何職業可沒什麼兩樣——多給他們一點時間以及讓他們把工作做好的機會,他們就真的能把工作做好。你要是帶他們去見被送進醫院、被打得頭破血流、身穿紅衣的冰球支援者,他們就會提出正確的問題。你要是帶他們進入一座他們熟悉的森林,他們最後必然能在森林中找到蛛絲馬跡。
「這裡!」其中一名警員喊道。此時,他們已經在大亂鬥現場仔細搜尋了一個多小時。
他把某個東西丟給自己的同事。
一隻鞋子。剛好是十二歲男孩的尺寸。
***
里歐坐在屋外的臺階上。瑪雅面露驚訝之色。
「你為什麼坐在這裡?」
「我把鑰匙弄丟了。」他回答道。
瑪雅狐疑地眯了眯眼。她察覺到,他腳上穿著一雙舊鞋。
「你的新鞋子呢?」
「我已經不再喜歡它們了。」里歐對她撒謊道。
「你一連好幾個月對媽媽大呼小叫,就是讓她給你買那雙鞋!」
瑪雅本來預期弟弟會大聲回罵,但他只是安靜地坐著,低頭望著礫石路面。他的臉有些浮腫,眼睛上還有一塊瘀傷。他對所有人說,他上體育課時被球砸到了腦袋,卻沒人看見這件事情發生。瑪雅今天在學校聽到傳言,人們議論著掛在他置物櫃上的黑色夾克。
「你……還好嗎?」她謹慎地問。
他點點頭。
「別跟老媽說我的鑰匙弄丟了。」他央求道。
「我絕對不說你的閒話。」她低聲說。
姐弟倆對彼此做過許多蠢笨的事情,但從來沒講過彼此的閒話。這一點,當初還是她教給他的。當時她十二歲,第一次參加大型派對,比原來答應父母的時間晚了很久才回家。但她敲了敲里歐房間的玻璃窗,爬進了屋,因而沒被爸媽發現。「我們不說彼此的閒話。」她當時對睡眼惺忪的弟弟這麼說。他精明地意識到,總有一天,這個協議會讓他獲益良多。
***
深夜時分,那名警員站在門口。彼得知道那名警員是誰,那名警員的兒子和里歐是同年齡冰球隊的隊友。這也許就是警員開口時,語氣如此焦慮不安的原因。
「彼得,這麼晚了還來打攪你,真是非常抱歉。但是,有人在赫德鎮外圍的森林區打群架,多人重傷。‘那群人’牽涉其中。」
彼得誤解了他:「你應該很清楚,球會和‘那群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你……」
那名警員舉起一隻鞋子,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在打群架的地方找到了這個。」
彼得接過兒子的鞋子,握著那隻鞋子,手不住地顫抖。他最近一次握住自己孩子弄丟的鞋子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里歐兩三歲的時候?他的腳怎麼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那名警員的語氣充滿遺憾:「要不是我兒子之前一連好幾個星期大呼小叫要求買一模一樣的鞋子,我還不知道這是誰的。我告訴他,這對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太貴了,他就罵我是笨蛋,因為‘每個人都有一雙’。我就說:‘誰有,說來聽聽。’他就說:‘里歐!’」
彼得努力讓語調保持平穩。對十二歲的孩子來說,這種鞋子的確太貴。今年夏天,彼得和蜜拉正是因為對……一切感到如此愧疚,才讓里歐買了這雙鞋子。
「我……這種鞋款很常見……一定有很多其他十二歲小孩也穿這種鞋子……」
這名警員又掏出了別的東西——一小串鑰匙圈。
「我們也找到了這個。要是你現在當著我的面關上門,我覺得我應該能把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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