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傑動手扣上夾克的扣子,他不希望有人透過他的襯衫看出他的心正在劇烈地跳動。威廉又大吼了些什麼,他的黨羽哈哈大笑。班傑走出自助餐廳,來到走廊上。在蜂擁的人潮中,他看到一件網球衫。今天,那是一件綠色的網球衫。那位老師的眼神彷彿在哀懇著,像是想向他道歉,卻又知道言語是如此微不足道。
班傑的內心深處的確是在顫抖,整個人彷彿成了一面在風暴中鬆脫的旗幟。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人使他變得如此脆弱,至少不能是這個球季。他離開學校,刻意緩步慢行。然而一旦確定自己已經脫離了所有人的視線,他就拔腿狂奔,直接衝入森林。每經過一棵樹,他就揍那棵樹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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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齡較小的男孩站在另一個置物櫃旁。那是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渾身瘀傷。昨天,他抽起一根樹枝投入一場大亂鬥,毫不猶豫地將某個準備出手襲擊班傑明·歐維奇的傢伙的雙腿打斷。在這個小鎮裡,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船過水無痕」的。
今天,他的櫃子上就掛了一個東西。一開始,他還以為那是一隻垃圾袋。然而,他可真是大錯特錯了。那是一件黑色夾克,上面沒有任何徽章、痕跡或標識,就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它不具備任何意義,卻又意味著一切。這件夾克對里歐來說還太大、太沉重。因為他們想讓他知道,他必須等到長大以後才能真正成為他們的一分子。不過,他們還是把這件夾克掛在他的櫃子上,就是要讓全校師生都知道這個資訊。
現在,弟兄們會力挺他。你們以後休想再動他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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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和某個人站在同一陣線上打架,是需要非凡的勇氣的。正是因為如此,有暴力傾向的人們非常重視,甚至是歌頌忠誠,對最微小的背叛跡象反應異常敏銳:要是你退後,轉身就跑,你形同置我於險境,讓我看起來成了一個弱者。所以班傑知道,他已經背棄了提姆和「那群人」。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被寬恕的。
不過,在幾個小時以後,當心情平靜下來後,他回頭朝城裡走去。他擦乾雙頰上的淚水和雙手手指關節上的鮮血。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出了問題。一切必須一如往常地運作。就算那些藍色的網球衫摧毀了他,甚至就算他知道「那群人」會因為他在森林裡打架時臨陣脫逃而處罰他,一切仍然必須一如往常。原因很簡單:一旦沒了熊鎮,他也就走投無路了。
所以,他就去上班了。他站在毛皮酒吧的吧檯後面,倒著啤酒。人潮越擁擠,他就越努力避免和任何人產生眼神交會。在森林裡打過架的好幾名男子都在那裡,包括曾經被拉蒙娜形容成智力「和土豆泥一樣敏銳」的「蜘蛛」。不過,他是很忠誠的。在森林裡,班傑看到他始終站在提姆的斜後方。「蜘蛛」的站位倒不是出於膽怯,而是要保護領導者的側翼。「蜘蛛」因為腦袋不靈光,身材又瘦弱,在成長過程中一直被霸凌。但在「那群人」中,他的價值是非凡的。他所展現的奉獻精神是金錢無法買到的。
坐在「蜘蛛」身旁的男子,和他在體型上構成鮮明的對比——矮小,幾乎沒有脖子,身材很寬,鬍鬚像水獺的毛皮一樣濃密。因為他的職業是木匠,大家就管他叫「木匠」。這也是因為他的老爸就是個木匠。「木匠」和班傑的姐姐佳比是同班同學。佳比常說:「他是不太聰明,但本性倒也不壞。」「木匠」人生中最愛的事情就是尋歡作樂,啤酒,冰球,酒肉朋友,小妞們,喝得爛醉如泥,跳舞,打架。要是你正在進行一場惡作劇,他會馬上加入,毫不顧慮後果。森林裡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他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奉陪到底。
可是,他和「蜘蛛」還有其他朋友不那麼像打架時的鬥士,反而幾乎是把打架當成共同的嗜好,就像高爾夫球。其中一名和「木匠」一起工作的男子為人實在太過善良,要是他在某個週二遇到你,他會祝你「週末愉快」,因為他生怕在週五以前不會再遇見你。另一名男子家裡養了四隻貓。一個人家裡養了四隻貓,怎麼可能是危險人物呢?不過,他還真就是個危險人物。
原因就在於,構成「那群人」的可不是什麼極端分子。讓他們變得危險的原因就在於,他們團結一致。他們為了彼此,通過一切方式對抗一切。班傑讀過一本由新聞記者所寫的與體育和暴力有關的書。班傑記得書中寫道:「每一群讓你感受不到歸屬感的人都是一種威脅。」
某些男子和提姆一同在熊鎮長大,現在卻在辦公室擔任文職,他們身穿白襯衫,而不是黑色夾克,但提姆如果找上他們,他們仍然會來幫忙。其中一個人已經生兒育女,現在進入大學進修,只是為了給孩子更好的人生。當學生貸款的金額不夠用時,毛皮酒吧的基金還會按月發放補助金給他。另一個人住在大城市的姐姐被男朋友毆打,警方卻兩手一攤,表示無能為力。第三個人的叔叔家裡開著印刷廠,卻被一票幫派分子勒索。提姆就為了他們挺身而出。現在,那個被家暴過的姐姐已經和一名更好的男子結婚,過著快樂的生活;第三個人的伯父再也不會遭到那夥人「登門拜訪」。提姆一旦有事需要這群人幫忙,他們都會為他兩肋插刀。這就是他們如此重視忠誠、對背叛異常敏感的原因。
此刻,「蜘蛛」和「木匠」都沒有朝他的方向張望。但是班傑心裡非常清楚,要是他們今晚準備對他下毒手,他們絕對不會事先警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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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瑪雅與安娜便與彼此告別。安娜撒了個謊,表示自己必須去照顧小狗們,但實際上,她是要探望父親。她對此感到羞恥不已。瑪雅也說了謊,表示她會到戶外慢跑,而她實際上想做的卻是直接回家,縮在毛毯下。她出於別的原因而感到羞恥不已。兩人情同姐妹,兩人之間從來沒有過任何秘密。但是,凱文也摧毀了她們之間的某種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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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酒吧另一端擁擠的人潮開始審慎地散去時,毛皮酒吧已經接近打烊時分。周遭變得特別安靜,一個外地人對此可能渾然不覺,但班傑已經察覺到了。
「來兩杯啤酒。」提姆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盯著他的雙眼。
班傑點點頭,乖乖倒酒。提姆觀察著他的雙手,他的雙手並沒有顫抖。班傑對自己的處境深有了解,但他並不害怕。提姆拿起其中一杯啤酒,把另一杯留在吧檯上。過了許久,班傑才領會到其中的含意。他緩緩地舉起酒杯,提姆趨身靠在吧檯上,跟他幹了一杯。這樣一來,大家都看到了。
「歐維奇,你是我們的一分子。可是,我們不能再帶著你到森林裡打群架了。我昨天犯了錯。你差點就受了傷,而我們很需要你在冰球場上的表現。」
「有個小鬼頭從森林裡冒出來……他叫里歐……」
提姆笑了一下:「我們知道。很強硬的年輕人。要是你沒跟著他跑掉,他會一直打下去,直到死。」
「他還只是個小鬼頭。」班傑說。
提姆彎下脖子,脖子的某一段發出「咔」一聲。
「小鬼頭終究會長成男人的。要是警察對里歐提問……」
「……他會守口如瓶!」班傑保證。
「這一點我們是信得過的。」提姆確認。
班傑看得出來,提姆對這一切幸災樂禍:體育總監的兒子夢想著身穿黑色夾克,衝過森林。多年以來,彼得一直努力壓制「那群人」對球會的影響力,但現在,他們對他的兒子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力,他卻已經無力阻止。他趨身貼在吧檯上,又跟班傑幹了一杯:「你有沒有聽說,我弟弟要回家啦?你們的教練考慮讓他打球!讓你和我老弟搭配。還有那個亞馬,他的動作像一頭被塞了辣椒口味灌腸劑的雪貂一樣快。還有波博那個大塊頭!你們跟那些老球員不一樣,那些貪心、該死的僱傭兵團,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甚至都不願意住在熊鎮!他們只想離開這裡!可是你們都是熊鎮的子弟兵,你們可以打造出一支屬於熊鎮的球隊!」
就在這個夜晚結束以前,「蜘蛛」「木匠」跟其他十餘名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也向班傑敬了酒。現在,他正式成為他們的一員。你可能會以為,當他的秘密被揭露時,情況因此會不那麼糟糕。不過,事情的發展正好完全相反。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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