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因為我們很相似。我們並不總是隻做應該做的事情，我們是做必須做的事情。我沒有遵守既得利益精英分子所制定的、用來阻止像我們這種人的所有規則，媒體就會把我描繪成危險、邪惡的傢伙。我想，你對此應該有同感吧？」

提姆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你這件西裝的價格是一個平頭百姓一整個月的薪水。」

這一切，理查德看在眼裡。

「提姆，你不是壞蛋。你照顧你的朋友、你的家人，而且你也希望你弟弟過上更好的生活，不是嗎？」

提姆眼睛眨都沒眨一下，說：「講重點！」

「重點是：我對這個社會不抱有幻想，你對它也不抱有幻想。我們分為不同的群體，我們有不同的個人特質，但我們用同樣的方式捍衛自己的利益。」

「你對我一無所知。」提姆說。

這名政客硬擠出一抹微笑：「也許吧。可是，我小時候看了很多恐怖片，所以我知道，我們認為怪獸最恐怖的時刻，往往就是我們真正看到怪物的前一刻。我們的幻想總是比我們實際上所知道的更恐怖、更驚悚。我想，你建立‘那群人’的方式也是一樣的。你們的人數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多，你讓人們的想象力把你們變得比實際上還要恐怖。」

提姆的眉毛一沉。這是他能允許自己表現出的最輕微的動作。

「根本就沒有‘那群人’。」

這名政客相當自信地強調：「那當然，那當然。可是，提姆，大家都需要朋友。因為朋友會互相幫助。」

「幫助什麼？」

理查德·提奧聲音輕柔道：「你的看臺站位區。」

***

里歐步行穿越熊鎮，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在隧道里被痛揍一頓後留下的瘀傷和腫脹拖慢了他的腳步，但他必須活動手腳，必須沉浸在夜晚的空氣中，必須向自己證明：他無所畏懼。

他首先走向「高地」，走向威廉·利特家的房子，就像一個剛被電爐燒傷了手卻仍然忍不住再度伸手觸碰電爐的孩子。但是那一帶的所有房子都熄著燈火，陷入一片沉靜，所以里歐轉向朝鎮中心走去。一些成年男子站在毛皮酒吧外抽著煙，其中兩人就是「蜘蛛」和「木匠」。里歐躲在陰影之中，模仿著他們的肢體語言，給自己點上一根菸，想學著像他們一樣抽菸。這個十二歲的小男孩也許希望自己看起來能像他們一樣，變得人見人怕，這樣就沒有人敢跟他對著幹。

***

理查德·提奧說出「看臺站位區」時，語氣中完全沒有表現出自滿。但是，他仍然吸引了提姆全部的注意力。提姆眨了眨眼。

「看臺站位區……是怎麼回事？」提姆提問的語氣，彷彿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理查德·提奧慢條斯理地回答道：「一些謠傳指出，那位新贊助商想把它拆掉。」

提姆的面具瓦解，恨意浮現出來。「要是彼得·安德森膽敢動我們的看臺站位區，我就……」他憤怒而堅決地住口。

理查德·提奧非常體貼地重複了一次：「就像我剛剛說的，我想成為你的朋友。」

「為什麼？」

最後理查德·提奧終於說了重點：「就在今年春天，熊鎮冰球協會的會員們針對彼得·安德森能否繼續擔任體育總監進行了表決，是你確保他勝出。我是政治人物。我能夠理解，一個能夠影響其他人、使他們按照自己的意願投票的人，是非常有價值的。」

提姆狐疑地眯著雙眼：「所以，你想讓彼得不要拆掉看臺的站位區？」

理查德·提奧心安理得地說謊：「不。彼得拒絕聽政治人物的話。他拒絕聽從任何人的話。他打算一個人獨攬球會的生殺大權。但是，我可以跟新的贊助商談談。他們比較講理，會體會到……加油區的重要性。你們不就是要替球會加油嗎？」

提姆若有所思地咬著臉頰：「那彼得怎麼辦？」

「我不懂冰球，可是有時候，體育總監總是會丟官的吧？風向的變化是非常快的！」

「這些風再怎麼吹都不會吹到你弟弟的身上！你待得可安穩了！」提姆吼道。

理查德·提奧禮貌地一鞠躬：「你想要的，我可以給你：你的看臺、你的球會，還有一支以熊鎮子弟兵為骨幹打造的熊鎮冰球隊。我們總可以當朋友吧？」

提姆緩慢地點點頭。這名政客坐進車裡：「那麼，提姆，我就不多耽擱你了，我知道你今天晚上在赫德鎮有事情要辦。」

提姆的眼皮一陣抽搐。理查德·提奧對此樂在其中。如果你想要從某人身上獲得某種東西，必須先搞懂他的動力何在。提姆就是一個守護者。小時候，他在廚房裡和成年男子打架就是要保護媽媽；進入青少年階段，他籌組了「那群人」，藉此保護他的弟弟。但是，這並非全部。人們很容易就相信：他根本就不喜歡體育活動，那只是使用暴力的理由，以及從事犯罪行為的一種資本罷了。但是，假如你見過他談到熊鎮冰球協會時的眼神，你就會看出：這個小鎮就是他的家鄉。冰球館看臺的站位區是他唯一能夠感到無憂無慮的地方。在那裡，他不需要對周圍任何人負起責任。冰球就是他的異想世界，這種心理與體育總監、球員和教練是一樣的。像提姆這樣的人，將會用他們最恐怖的武器，永久保衛能讓他們感到最快樂的地方。所以，他現在吼道：「你在說什麼鬼話？我在赫德鎮怎麼會有事情要辦？」

理查德·提奧露出微笑：「我估計，你應該已經看過影片了吧？」

下一刻，提姆的手機就傳來一陣振動，那是一條簡訊。之後又是一條簡訊，然後又來一條。

***

那群站在毛皮酒吧外面的男子收到一大堆簡訊，他們的手機發出類似彈珠檯遊戲的聲音。這時，里歐還站在陰影下。他們看著同一個影片，里歐沒看到那個影片，但清楚地聽見了他們討論的內容。其中一名男子說：「赫德鎮這些該死的傢伙全都應該殺掉！」另外一個人看著自己的手機，憤怒地回答：「提姆給我發了簡訊。他看過那個影片了。他說我們得把我們的人聚集起來。」里歐只用了不到一分鐘，就在自己的手機裡找到了那個影片。他就讀學校的所有學生已經在網上瘋狂互傳這個影片，里歐這才瞭解到隨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直接衝過樹林，要是他動作再快一點，他就能夠搶在「那群人」之前趕到赫德鎮。

要開戰了。

***

提姆·雷諾斯在黑暗中走進犬舍。愛德莉隔著窗戶就看到了他的身影，他身上毫無酒味，獨自來到這裡。

「你弟弟在嗎？」提姆問道。

愛德莉對他的眼神，相當熟悉。

「他在屋頂上呢。」她說。

提姆興奮地笑了。

「我正想要請他喝一杯啤酒。你要一起來嗎？」

愛德莉緩緩地搖了搖頭。

「要是他受了傷，我就會宰了你。」

提姆假裝不解：「受傷？只是喝酒，怎麼會受傷？」

愛德莉舉起手來，手掌停在他下巴下面。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

提姆露出微笑，愛德莉走進屋內。她知道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事情。她不希望班傑去打架，但這總比他臉朝上躺在森林裡、低聲說「我犯了一個錯誤」要好一點。她檢查了一下，確保武器櫃的鑰匙放在枕頭底下，然後便上床睡覺。

班傑坐在屋頂上，在星空下抽菸。提姆一級一級地爬上屋頂，在邊緣處張望。

「歐維奇，想喝啤酒嗎？」

他說這句話的方式有點詭異，彷彿在壓制某種笑意。

「什麼？現在？」他問道，頓時清醒過來。

提姆舉起自己的手機，播放了一段在網上廣為流傳的影片。「有人在赫德鎮的廣場上燒了一件熊鎮冰球隊的球衣。」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班傑問道。

「歐維奇，那件球衣的正面繡著我的大熊。球衣的背部繡著你的名字。」提姆回答時，已經開始往下爬了。他非常確定，班傑會跟著他一起爬下屋頂。

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很憤怒，甚至幾近戲謔。假如有人看見班傑從屋頂上爬下來，他們就會明白為什麼：提姆很瞭解他，兩人志同道合。

「你打算怎麼做？」班傑微笑道。

「我想請你喝杯啤酒。我聽說赫德鎮的啤酒很好喝。」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