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試圖成為在所有方面都盡善盡美的父母,但你永遠不知道該怎麼做。做到這一點不是太困難,而是根本不可能。彼得站在女兒的房門外,手上握著鼓槌。過去,她總是他的小女兒,他的工作就是保護她。但現在,他感到如此羞愧,連正眼都不敢看她一眼。
在她還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父女倆擠在一張過窄的床上,那種感覺就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似的。小女孩貼著他的脖子睡著了,他簡直不敢呼吸。她的心跳像小兔子一樣活躍,他的心跳則相當穩定。他太開心了,甚至隱隱產生一絲恐懼,害怕自己會毀了這麼完整的生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生活的碎片過活。孩子總會讓我們變得如此脆弱。而這就是夢想的問題:當你登上山頂時,才發現自己竟然有恐高症。
現在,她已經十六歲了。爸爸就站在她的房門外,害怕到不敢敲門。當她還小時,他總是稱呼她「小南瓜」。自始至終,她都不喜歡冰球。所以,在她愛上吉他的同時,他也學起打鼓,就只是為了能跟她一起在車庫裡演奏。當然了,隨著時間一年一年地流逝,這種情況變得越來越罕見。他忙得要命,工作、房子、人生。他開始把「明天再說」當成口頭禪。過去,當女兒拿著鼓槌進來時,他往往會問:「你寫完作業了嗎?」
但是,現在變成他拿著鼓槌了。他謹慎地敲了敲瑪雅的房門,聲音輕柔到好像不想讓她聽見似的。
「怎麼啦?」她咕噥道。
「我只是想問問,你……有吉他嗎?你想不想……在車庫演奏一下?」
她開啟門。她的體貼使他柔腸寸斷。
「爸爸,我在學習。也許明天吧?」
他點點頭:「當然,一言為定。小南瓜,就說定明天。」
她親吻了他的臉頰,然後關上門。他簡直不敢正眼看她。他努力嘗試著去找到重新成為她父親的方法,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對此,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
晚上,安德森一家都待在一棟小小的別墅裡,卻與彼此保持著最遠的距離。瑪雅躺在自己床上,戴著耳機,將音量調高;蜜拉坐在廚房裡,忙著回電子郵件;彼得坐在浴室裡,將門從裡面反鎖,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
里歐用一件厚重的連帽運動服遮住瘀傷,對於臉上的瘀青,他解釋為體育課時被球砸到。也許,他們會相信他。或者說,他們只能相信他。這天晚上,他們都沉浸在自己的憂慮之中,當里歐開啟房間窗戶、偷溜出去時,居然完全沒被任何人發現。
***
彼得打電話給理查德·提奧。
「怎麼啦?」理查德·提奧問道。
彼得口乾舌燥,不斷吞嚥著口水。其實他吞下的,只是自己的驕傲。
「關於我們達成的……協議,我想問一個問題。」他說。
他坐在浴室裡,低聲耳語,不願讓家人聽見他所說的話。
「什麼協議?」這名政客問道。要在電話裡談的這種事情,沒有人比他更精明。
彼得緩緩地呼吸著:「現在這個時節,要想在熊鎮找到木匠,會……很困難。」
他希望以這種方式,請這名政客不要強迫他拆掉冰球館看臺的站位區,別逼迫他和「那群人」硬碰硬。最起碼不是現在。
但是,這名政客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要是我們,你和我之間真的有過什麼協議的話,我希望你能夠兌現屬於你的那一部分承諾。毫無差錯。朋友之間,本來就是要以誠相待!」
「你是在要求我做……危險的事情。你知道這一帶的政治人物的汽車的引擎蓋上被插過斧頭,而我還要……養家餬口。」
「我可沒要求你做什麼事情。但是,你是體育界人士,我可不覺得體育界人士會保護暴民和滋事分子。」理查德·提奧輕蔑地說。
直到這名政客結束通話電話許久之後,彼得仍然握著電話。他一閉上雙眼,面前就會浮現自己的訃聞。他拯救了球會,卻將家人置於什麼樣的險境啊?他會帶給這個小鎮一支冰球隊。可是,這又是誰的小鎮呢?
***
俗話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對某些人來說,有時進度還不夠快。理查德·提奧打電話到倫敦。然後,工廠的新老闆就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內容簡短扼要:作為新贊助商,他們要求獲得保證,確實讓彼得·安德森「兌現自己的承諾,營造出一座只有座位區、更適合全家人一起觀賞球賽的冰球館」。沒有人提到「那群人」或「暴民」。彼得始終沒能收到這封郵件,這是無意間產生的差錯。彼得的姓氏裡有兩個「s」,寄件人卻只寫了一個「s」。
要是有人在事後問到這一點,所有人都會困惑不已。彼得會宣稱他從未收到這封電子郵件。贊助商將會表示他們是通過別人「居中傳話的」。針對已經發生的事情,越是難以取得直截了當的答覆,人們就越會覺得牽涉到這件事情的各方都有所隱瞞。
當然,沒有人需要解釋為什麼這封電子郵件的一份備份檔案會流進地方報社。記者表示,他們引述了「可靠、確切的訊息來源」。當新聞已經公開傳播時,訊息是誰放出來的也就無關緊要了。
到了最後,沒有人能夠證明:一開始到底是誰建議拆除看臺的站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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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的成員在見面與道別時都會與彼此相擁。他們會雙手握拳,拍拍對方的背。對某些人來說,這就是使用暴力的跡象,但對他們來說,情況並非如此。
提姆·雷諾斯仍然住在母親的家裡。警方調查宣稱,他賺來的都是黑錢,無法用來買房子。他也讓大家都這麼以為。但真相是他不能把母親獨自留在家裡。總得有人在家打點情況。許多人拿雷諾斯兄弟倆的犯罪行為說笑,例如,「雷諾斯兄弟坐在車上,司機是誰?警察!」當維達成為男童冰球隊的守門員時,有人在看臺上咯咯笑道:「這家人當然會出好的守門員啊,他們什麼都包了啊!」這個笑話只說過一次,你想怎麼說雷諾斯兄弟的壞話都沒關係,但他們在學校最在行的科目就是數學。他們一輩子都在計算:浴室櫃子裡的瓶罐中還剩下多少顆藥片,媽媽又睡了幾個小時。當維達被逮捕並送進少年教養所以後,這一切就變成提姆一個人的責任了。弟弟後來被送進戒毒中心,而媽媽睡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深沉,生活真是雪上加霜。不管維達多麼調皮搗蛋,他始終是媽媽最寵愛的小兒子。
現在,提姆就坐在母親的餐桌前,看著她翻動湯鍋與平底煎鍋,感覺有點不習慣。她放聲大笑,而她上一次這麼笑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當提姆告訴她維達將會提早從戒毒中心出來的時候,她興高采烈,把整棟房屋打掃得乾乾淨淨。從第二天早上起,一連兩天,提姆多年來第一次發現母親不需要吃藥片。
「我的寶貝,我的寶貝。」媽媽在電爐前方手舞足蹈起來。
她從來沒問維達為什麼會提早被放出來,也沒問這是誰安排的。但是,提姆對此可是擔心得不得了。他只能說服自己,他所想要的,和其他心思簡單的男人一樣:把弟弟帶回家,讓老媽開心一下,過既簡單又平凡的日子。但是,這並不是全部,他還得保護他們。這始終是他的責任,他也為此痴迷不已。
「我的寶貝,我的寶貝,回家來找媽咪!」他的母親哼唱著。
提姆的思緒很亂。人們總是以為「那群人」規劃嚴密,有著軍事化的組織,但他們可真是大錯特錯了。要是外人問起,大家都會說:「哪群人啊?」「提姆……誰啊?」但是,這樣的回答可不完全是在演戲。他不是獨裁者,這群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只因為對兩種事物的熱愛——對冰球的熱愛和對彼此的關愛,凝聚成一體。政客們、理事會成員們和新聞記者們會根據他們的需求和目的稱他們是「暴民」,但這些貪婪的人對這個小鎮及這個球會的關愛,可是遠遠不及「這群人」的。
提姆最要好的兩個朋友「蜘蛛」和「木匠」可以像猛獸一樣兇狠地打架。但是,他們從來不會傷及無辜。就在幾年前,當那場百年一遇的猛烈風暴橫掃整片森林以後,他們兩個挨家挨戶拜訪所有人,幫大家把吹落的樹木從庭院裡移開,把屋頂和窗戶修好,而沒有索取任何酬勞。那時候,新聞記者們和理事會成員們都在哪裡呢?警方調查報告書指稱,「蜘蛛」和「木匠」是幫派分子。但直到今天,他們每次路過當年受過他們幫助的人家門口,人家都還會請他們喝咖啡。提姆不是小鬼頭,他知道自己的這幫朋友並非良善之輩。但是,他們有他們所特有的那種榮譽感。
「蜘蛛」小時候被霸凌過,上完體育課以後不願意沖澡,班上一幫男生認定他是死娘炮,就把他拖進淋浴間,用成堆的毛巾把他綁起來,將他虐待到大小便失禁。「死娘炮」是他們認知中最難聽、最具侮辱性的字眼,只有最沒用的弱者才是「死娘炮」。所以,在經歷過這件事以後,「蜘蛛」最恨兩種人:霸凌別人的人,以及「死娘炮」。
六七年前,一場客場比賽結束後,「那群人」被警察攔下。當年,提姆的弟弟維達才十二歲。「蜘蛛」獨自坐在一家麥當勞裡,一群敵隊支援者正往那裡去。就算出動鎮暴警察、警犬和戰馬,都擋不住他。他和維達聯手在麥當勞裡與十名敵隊支援者足足對戰了二十分鐘。「蜘蛛」將四名敵隊支援者打到進醫院,維達則砸爛了一把椅子,用椅子腳當成球棒。當時,他就已經是個戰士了。
「木匠」就不一樣了。他出生在一個小家庭裡,住在「高地」的外圍,在父親開的公司工作。但是他心裡最深處的特質與「蜘蛛」一模一樣。當「木匠」還是個青少年時,某一年,他的堂妹在某次包機直飛的度假中被一個人渣給強姦了。聽到這個訊息時,提姆當即偷了一輛車,開了一整晚,及時趕到機場阻止「木匠」殺上飛機。「木匠」就是想坐上那架飛機,殺到表妹度假地的所在國,鬧他個雞犬不寧。他窩在提姆的懷裡,憤怒地哭泣著,緊握雙拳,敲著提姆的背。
現在,「木匠」已經有了女朋友,她在鎮政府經營的房地產公司擔任體面的秘書工作,兩人剛生下一個小女兒。今年春天,就是「木匠」說服提姆:「那群人」應該支援瑪雅·安德森,而不是凱文·恩達爾。「我才不管我們會不會被降到全世界最低階的聯賽,反正我總是站在這座看臺上,但是我絕對不支援一個強姦犯!」他如是說。於是,「那群人」做出了決定。現在,他們就在承受這個決定帶來的後果。
他們在表決中力挺彼得·安德森,讓他留在球會,而他們現在聽說這個傢伙居然接受了新贊助商提出的條件,想要把冰球館看臺站位區拆掉。提姆的電話響個不停。他的黨羽認為,必須一戰。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我的寶貝不來跟他的媽媽一起住!」提姆的媽媽突然重複說道,他猛然從紛亂的思緒中回到現實。
「什麼?」提姆問道。
母親將一個來自鎮政府經營的房地產公司的信封扔到桌上。
「這封信上寫著,維達已經有自己的公寓房了!這有什麼好處啊?他明明就有媽媽啊!」
其實,提姆直到此時才開始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
當那名身穿西裝的男子走出區政府辦公大樓、開啟車門時,那個人突然就出現在他的背後。理查德·提奧被嚇到了,但並不驚訝。他很快就回過神來,問道:「你是誰?」
這時,提姆·雷諾斯向前跨上兩步。他並不想觸碰對方,而是想讓彼此之間的距離夠近,足以感受到對方的鼻息。這樣一來,這個政客才會真正感受到生理上的恐懼。我們這些不會打架的人都有過這種感受:不管我們多麼有錢有勢,或是知道法院會還給我們公道,都無濟於事。像提姆·雷諾斯這樣的人只需要幾秒鐘,就可以在一座昏暗的停車場把我們打昏,而在那短短的幾秒鐘裡,沒人能保護我們。我們知道這一點,他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說:「你知道我是誰。我的弟弟維達剛在戒毒中心待過,但他忽然被釋放了。我不懂這是為什麼,但我聽說,熊鎮冰球協會的新教練想招他入隊。沒有任何球會有能力讓我弟弟從戒毒中心出來。但是,也許一個政客就有這個能耐!」
理查德·提奧的心跳加速,但仍保持語調平靜:「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提姆面露殺意地盯著他,但最後還是後退一步,給這名政客喘息的空間。但是,他仍然比出一根手指,這帶著濃厚的警告意味,他要告訴這個政客,整個熊鎮善於收集情報的人,不只是他一個:「我媽收到一封來自鎮政府經營的房地產公司的信件。我弟弟得到了一座公寓房。我們查了一下是誰提出的申請,發現是你乾的。」
理查德·提奧溫和地點點頭說:「我的工作就是要幫助這個區的居民。所有居民……」
理查德的電子郵件地址出現在房地產公司的資料庫裡,當然是一個錯誤。或者說,他估計這封郵件最後仍然會被提姆找到。不管怎樣,他的好友「木匠」的女朋友就在房地產公司的辦公室擔任秘書。
提姆吼道:「你別想耍我!你想拿我的家人怎麼樣?」
理查德·提奧選擇裝傻。這需要勇氣。
「我不會向別人拜託事情,尤其不會向屬於……人家不都稱你們是‘那群人’嗎?」
「哪群人?」提姆問道。
他的臉色並未變得僵硬,他佯裝出來的冷漠是經年累月不斷練習的成果。這名政客對此感到佩服不已。所以他舉起雙手,說:「我認了。提姆,我知道你是誰。而我也相信,我們能夠成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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