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是,她身上的那頭熊已經醒了

拉蒙娜一邊高聲咒罵,一邊走出公寓房下了樓梯,想看看究竟是誰在毛皮酒吧打烊以後還不斷地敲門。她原本預期會看到一個酒鬼,不想卻看到了另一個人。

「該死的臭老頭,你在這裡幹嗎?!老天爺,四十年前你就三更半夜到我的門口,想給自己弄一杯酒。那時候,你沒弄到!現在,你還是弄不到的!」她對蘇恩吼道,同時扣起晨衣的扣子。

蘇恩縱聲大笑,把身旁的小狗都嚇到了。

「拉蒙娜,我需要你給條忠告。或者說,兩條忠告。」

拉蒙娜放他進來,給小狗倒了一碗水,小狗將那碗水一飲而盡,開始咬著室內的裝潢。

「怎麼啦?」她咕噥道。

「我想請你替我跟提姆·雷諾斯談談。」蘇恩說。

假如是其他人向拉蒙娜提這件事,她肯定會裝傻,說「哪個提姆」。但是,這對蘇恩是行不通的。這老頭把一生的光陰都用在栽培對冰球很有才華、生活卻極端混亂的小男孩,而拉蒙娜則把一生的時光用來照料那些沒才華的人。

「談什麼?」

「球會。」

「就我所知,你已經不是教練了。你跟球會又有什麼關係?」

「他們讓我留下來,訓練女子冰球隊呀。可謂老有所為呀。」

拉蒙娜吸著香菸,張開嘴巴,吞雲吐霧著。然後,她的神情凝重起來:「蘇恩,現在謠言不脛而走。報紙上提到‘新贊助商’,體育總監參加‘密室會議’。這讓提姆和他手底下那些人相當緊張。這可是他們的球會。」

「這可不只是他們的球會。」蘇恩糾正她。

她心想:要讓這座該死的小鎮居民滿意,真是比登天還要困難。假如球會破產、倒閉了,彼得將會承擔一切的罵名;現在,他拯救了球會,卻還是被罵得狗血淋頭。拉蒙娜將三隻威士忌酒杯擺上吧檯,其中兩隻是給她自己的,剩下那隻則留給蘇恩。

「那麼,你對這個新教練有何看法?她不時會來這裡吃土豆。」她說。

「扎克爾?我不知道。她是個瘋女人。不管怎樣,她似乎完全不管彼得·安德森怎麼想……」

「真是個好的開始。」拉蒙娜笑道。

「……但是我懷疑,提姆和他那幫人對一個女教練不會太熱衷。」蘇恩補充道。

拉蒙娜哼了一聲:「他們都愛自己的球會,這你是知道的。現在他們很擔心,他們任命她就是來搞公關的。他們不希望自己變成笑柄,他們不希望冰球摻雜一大堆政治議程……」

蘇恩朝天翻了翻白眼:「‘議程’。我們現在都這麼說啊?女人難道不能想跟誰做愛就跟誰做愛?」

「你!沒有人比我更理解女同性戀!就我所知,她們算是中大獎了!你沒辦法跟男人講理,你只能把他們全扔掉。」

「所以,扎克爾有什麼問題?」

「問題出在,這些小夥子都相信彼得·安德森、贊助商們和政客們在操縱她,他們不希望現在這個教練又像……」她頓時住口。

但是,蘇恩可沒有住口:「就像我一樣?軟弱?」

對於人們的風評,他可是心知肚明。他們說,他在最後這幾年任由贊助商和政客們操縱,讓球隊戰績掉到谷底,而一句話都不敢說。人們說得沒錯,蘇恩年事已高,沒有多餘的精力爭吵了。他希望冰球能夠讓球會在經濟上與道德上維持正軌。不過,事實證明他錯了。

「我無意冒犯你。」拉蒙娜喃喃道。

「哎呀,他們說得對。我多麼希望我曾給這個小鎮帶來更多歡樂。不過,扎克爾跟我可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她是贏家。」

「你來這裡是要尋求我的忠告嗎?這些小夥子需要證據。」

蘇恩發出一聲嘆息:「既然這樣,請你代我問候提姆,並告訴他,他弟弟從戒毒中心被放出來後,就可以直接上冰球場了。」

拉蒙娜對此震驚不已。不過,事情還沒完。

***

彼得很晚才回到家。蜜拉坐在餐桌前,面對著電腦。她很早就下班回家了,給孩子們做飯,清洗衣物,打掃房間。現在她又開始工作,不過,主管們卻沒看到這一點。她所投入的總工作時數遠超過其他同事,但辦公室很快就會開始稱她為「那個提早下班的女人」。當媽媽簡直和給別墅挖地基或重新修理天花板一樣耗費時間、金錢、血汗,但完工時,一切就像剛開始時一模一樣。因此,你不會得到任何讚美。但是,在辦公室裡多待一個小時就像掛上一幅漂亮的畫作,或懸掛一盞吊燈,大家都看得到。

彼得對她說話,她對彼得說話,兩人毫無眼神接觸。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很好,你呢?很好。孩子吃過飯了嗎?吃過了,冰箱裡還有剩菜。明天能否請你開車送他們上學,我明天一大早得趕到冰球館去。雖然她真想尖叫「那我的工作呢」,但嘴上還是應著「沒問題」。即使他想低聲說「我覺得自己快要憋死了」,嘴上還是應著「謝謝」。她真想大喊「救命」,嘴上卻應著「別客氣」。兩人沒再多說什麼,即使他們心裡都想著「我好想念我們相處的時光」。彼得離開廚房,而沒有用指尖拂過她的頭髮;她仍坐在原地,而沒有貼著他的脖子。

***

拉蒙娜狠狠地瞪著蘇恩:「你在耍我啊?」

「我沒耍你,這個伊麗莎白·扎克爾很沒幽默感的。」

「她想讓維達再次上冰球場?彼得怎麼說?」

「她才不管彼得怎麼想呢。」

拉蒙娜咯咯笑著。和常光顧毛皮酒吧的其他小夥子相比,雷諾斯兄弟和她更加親近。提姆每個星期都幫她採購食物,維達經常在這裡寫作業。多年以前,就在霍格剛過世不久,兄弟倆聽別人說起「拉蒙娜開始忘東忘西,恐怕是得了阿茲海默症」。她沒有得阿茲海默症,她的心雖然已經破碎,但仍然運轉正常。但這兄弟倆當真了,他們在網頁上讀到,人類可以藉由訓練延緩大腦老化的速度。所以,他們開始逼她玩填字遊戲。每天早上,他們都會帶著新的填字遊戲來到這裡。她高聲咒罵,因為他們的貼心,無條件地喜愛他們。因此,她現在便說道:「所以,維達雖然曾在彼得的辦公桌上拉屎,但扎克爾現在完全不理會彼得的想法?這樣做從來不會有好下場的。」

「的確不會。」蘇恩附和道。

拉蒙娜用威士忌酒杯搔了搔下巴。

「和彼得爆發衝突,這一點的確不太像你。」

「的確不太像。」蘇恩承認。

「為什麼呢?這個教練有那麼特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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