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針對唯一重要的事情,付出一切代價

大家都說,領導力意味著做出艱難、使人不快、不受歡迎的決定。領導們總是聽到這句話:「把你的工作做好。」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只有在還有人願意跟隨的前提下,領導才能繼續領導。而人類對領導的認識始終是一致的:如果你的決定對我有利,你就是公平的;如果同一個決定讓我有損失,你就是暴君。對一般人而言,真相非常簡單,卻不容易接受。我們絕少希望見到「對大家都好」的決定。通常,我們只希望自己過得好就好。

彼得心思重重地關上電腦,把資料夾放回到書架上,踏上通往冰球場的階梯。他在看臺站位區的地上坐了下來。法提瑪在遠處打掃,他向她招招手,但她只是簡短地點點頭作為回答。她不希望引人注意,她必須在甲級聯賽代表隊開始練球之前就完成打掃工作,她不希望亞馬在隊友們面前丟臉。彼得心想:這個小男孩真的這麼以母親為恥嗎?

從許多方面來看,法提瑪比彼得本人更像人們刻板印象中的熊鎮居民:低調、自傲、努力工作、絕對不容忍胡說八道。夏天剛來臨時,球會的賬戶已經空空如也。彼得意識到法提瑪沒有領到薪水。然而,當他打電話給她時,她只說:「不用擔心。我和亞馬挺得住。」彼得知道,在某幾個月的月底,亞馬仍然必須撿空瓶罐來換錢。所以,他非常羞愧地說:「你不能沒有薪水,球會有責任……」但是,法提瑪打斷了他的話:「球會?那也是我的球會。我兒子的球會。我們挺得住的。」只有特殊的人、特殊的球會,才能做到這一點。

入秋後,法提瑪領到了薪水。彼得也領到了薪水。今天早上,他打算付球會的賬單,但是電腦又宕機了,他就打電話給銀行。話筒另一端的男子聽起來困惑不已:「這些賬單已經付清啦。」不只是一筆賬單,而是所有的賬單。理查德·提奧可不是信口開河。即使記者會還沒有召開,贊助商已經開始投資了。彼得將能夠拯救自己的球會。所以,他為什麼還感到如此焦慮不安呢?

甲級聯賽代表隊的集訓開始了。下方冰球場上的人都以為,電燈能亮、按時拿薪水、觀眾蜂擁而入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在冰球界,反正錢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嘛。我們並不是真正在這項體育活動中成長的,在冰球場上我們就還只是想打打球的小孩子:一個橡皮圓盤、幾個好朋友、開燈!現在,我們上路吧!

但是彼得知道代價。他就是在承受這些代價。那只是木料、金屬、被踩爛的嚼煙碎片,以及搖搖欲墜的欄杆。不過,當黑衣人在看臺站位區跳上跳下的時候,它就震顫起來。他們高歌時,歌聲簡直要將屋頂掀翻。「我們是熊,我們是熊,我們是熊,來自熊鎮的熊!我……們……是熊!我們……是……」

一切順利時,這種支援就像一堵堅實的牆支撐著你,但在諸事不順時,這股力量可是極其恐怖的。這麼多年來,整個球會里就數彼得最賣力地批評「那群人」。當他們打群架時,他試圖在冰球館裡安裝攝像頭;當坐領高薪、表現卻不如預期的球員企圖毀約時,他就努力證明他們受到了提姆的黨羽的威脅。一直以來,理事會辦公室裡穿著西裝大衣的男子總是會教訓彼得一頓,罵他「沒事找事,做出不必要的挑釁行為」。但事實上,理事會成員對「那群人」也是怕得要命。只要符合理事會西裝男子們的利益,他們就會放任「那群人」用暴力統治整個小鎮。不過,現在呢?此刻,彼得終於有機會將「那群人」斬草除根,但他卻猶豫起來。為什麼?難道是因為他們在表決時力挺他,讓他留在球會,他覺得自己虧欠他們?因為他是膽小鬼?還是說,這和理查德·提奧有關?難道彼得擔心他掃除了暴民勢力,結果讓政客們的影響力乘虛而入?到底是在脖子上文著文身的暴民可怕,還是穿西裝打領帶的政客恐怖?

在他擔任體育總監的最初幾年,蜜拉常提醒他:「我們不是一個害怕打架的家庭。」她始終比較強硬,這位熱血的律師比頗具外交手段的體育總監還要有贏家頭腦。但現在,想找機會打上一架的人是彼得,蜜拉則猶豫起來。而理查德·提奧也許是對的,或許彼得只是太天真了。世界極其複雜,而他卻希望它非常簡單。

當他在加拿大打球時,教練說過:「贏球不是一切。它是唯一!」但是彼得欠缺「殺手本色」。在練球時,如果他的球隊遙遙領先,他就放慢節奏,原因是不願意羞辱對手。教練的人生哲學是「永遠把腳踏在敵人的脖子上」,但是彼得沒有這種特質。贏球就夠了,不需要痛宰對手。之後的某次集訓,對手從零比五的劣勢下反超成功。「給我用心打球!」教練尖聲大叫。而彼得始終沒能真正做到這一點。

在二十年前的那場決賽上,他最後一擊失手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也許,他現在就是出於同一個原因,不敢完整兌現對理查德·提奧做出的承諾。你所能夠應付的敵人的數量是有上限的。彼得知道自己得做好自己的工作,他只是不確定自己到底該做哪項工作。

他看到伊麗莎白·扎克爾站在冰面上。他希望自己能像她一點。她會死死地將腳踏在敵人脖子上。

***

伊麗莎白·扎克爾將所有球員分成兩隊,用繩索將每隊隊友牢牢地綁在一起。只要其中一個隊員倒下,全隊都會跟著倒下。

「這算哪門子的老太婆練習法!?」其中一名老隊員咆哮著。他被一名踉踉蹌蹌的隊友絆倒,重重摔在了冰面上。然而,扎克爾不為所動。

他們必須持續練習,直到學會與彼此合作,共同進退,成為共同體。他們可以不斷流汗、不斷嘔吐,但最後一試必須成功。直到連亞馬都累倒、癱軟在短邊線上時,扎克爾才讓他們解開身上的繩索。然後,她就取來一把漆彈槍。其中一名老球員喃喃自語道:「現在糟老太婆腦充血了……」

扎克爾也許讀出了他的嘴形,天曉得呢!不過,她回答道:「根據我的瞭解,你們很喜歡說‘老太婆’。我可以擔保:當你們被我訓練時,你們會很害怕自己打球像老太婆的。」

球員們緊張起來,還有人趴在水桶上嘔吐。扎克爾示範性地對著其中一個球門的橫槓發射了一枚漆彈,彈殼跌落下來,那枚堅硬的漆彈引爆成一塊黃斑。

「我帶過一支女子冰球隊。她們非常不擅長從球門前帶球反轉,更不想擋下對手射門,因為她們怕痛。所以我就請她們把衣服全脫光,試著從中線滑到球門前方觸控橫槓,而我就用漆彈射擊她們。她們每成功一次,我就請她們一人喝一杯冰啤酒。你們知道她們對我說什麼嗎?」

沒人搭腔。因此,扎克爾只好自己說出答案:「她們說‘見鬼去’。不過,當然了,她們是……老太婆。而你們呢?你們又是什麼東西?」

冰面上的男子們凝望著,但扎克爾只是等待著。一分鐘過去了。其中幾名男子緊張得咯咯笑,但扎克爾只是站著,一動不動地握著槍。

「你在……說笑?」最後,某人問道。

「我不這麼覺得。有人告訴過我,我很沒有……幽默感。」扎克爾說。

這時,另一名男子站起身來。他把頭盔摔在冰面上,脫掉球衣與護具,裸著上半身。

「這樣夠不夠?還是要脫光?」班傑問。

「這樣就夠了。」扎克爾一邊說,一邊發射一枚漆彈。漆彈嗖的一聲飛過他的頸畔。

其他球員都蹲下身體,但班傑分秒必爭,已經直接溜向球門。他第一次觸碰到橫槓時,扎克爾就已經命中他兩次;等到第二次、第三次時,她就有更多時間射擊雙倍的子彈。漆彈槍的銷售商表示,漆彈每秒射速為九十米。所以,他強烈建議扎克爾只能在「至少十米的距離外射擊穿戴護具的人」。班傑赤裸著上半身,有一次,扎克爾命中了他的背部。當漆彈的顏色順著脊背流下時,他痛得顫抖不已。

老隊員們張望著。一開始,他們彷彿還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但是沒過多久,他們就變得痴迷起來。到最後,某人喊出一個數字,沒人記得那個數字是「八」還是「九」。但在那之後,班傑每觸碰到一次橫槓,全隊就一起數。最後,他們吼著他已經贏到了幾杯啤酒:十四,十五,十六。扎克爾重新裝填子彈,班傑再次上路。這不是正常人會有的行為,不過,她的用意正是如此。扎克爾不希望隊長是個正常人。

有一次,她直接射中班傑的鎖骨,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能耐。她心想:「靠他,我可以戰無不勝。」他溜個不停,她射個不停,直到他贏到數量多達一整個板條箱的啤酒。她從板凳席取來那箱啤酒。當他接過那箱啤酒時,她說:「班傑明,有責任感的人是不自由的。這就是你害怕的原因。」

這個老太婆的確不擅長表達情感,但也沒有那麼不擅長表達情感。班傑帶著一身紅腫和滿身顏料走進更衣室。在更衣室裡,他把一罐罐啤酒分給每個隊友。就連亞馬也喝了酒。他不得不喝這罐酒。

班傑獨自一人去沖澡,衝了很長時間。當他回來時,所有啤酒早已被喝得精光,他的鞋子裡灌滿了剃鬚泡沫。

***

當扎克爾將所有繩索收齊時,彼得·安德森就站在邊線角落裡看著。

「你的訓練方法……可真是有趣。這樣真的會讓球員變得更好嗎?」彼得一邊儘可能委婉地詢問,一邊非常努力地剋制自己不對流滿整個冰球場的漆彈顏料大發雷霆。

「更好?這我怎麼知道?」扎克爾滿不在乎地回答。

「你使用這些……方法,總有原因吧?」彼得說道,頭一陣陣犯疼。理查德·提奧向他保證過,他可以對這個球會實行「全面管制」,但他覺得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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