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熊鎮的秋天相當沒有秋意。它只在冬天降臨前留下一個蒼白的身影,白雪甚至相當不禮貌,沒有讓落葉安詳地落入塵土。黑暗的腳步非常迅猛,但那幾個月仍充滿著大量的光輝:一個球會努力奮鬥,存活下來;一名成年男子把手搭在一名受驚嚇的四歲半小女孩的肩膀上,安慰著她:冰球,可不只是一種遊戲而已;一杯端到陌生人桌上的啤酒;那些綠色t恤說著:不管怎樣,我們是同一陣營的;夢想成為最偉大的英雄的男孩;凝聚成一支軍隊的好朋友們。
不幸的是,不出幾年,我們就不會再記得這些故事了。回首這幾個月的時光,我們當中許多人除了……仇恨以外,什麼都記不住。不論好壞,人心就是這樣:我們只會用最惡劣的時刻來定義某個時期。因此,我們只會記得兩個小鎮之間的敵對,只會記得已經起了頭的暴力。當然,我們不會去談論它。我們不會做這種事情。反之,我們將會討論已經發生的冰球比賽,這樣我們就不用談到這段時間裡所舉行過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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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蒼白、單薄的身影穿過森林時,黑暗已經牢牢掌控了熊鎮與赫德鎮。天氣已經開始變冷。雖然白天還沒有充分顯露這一點,但夜晚相當誠實,璀璨的陽光已經遮掩不住零攝氏度以下的低溫。那個身影打著哆嗦,快步走在步道上——這既是出於緊張,也是為了保暖。
赫德鎮的冰球館並沒有裝設警鈴,這棟建築相當老舊,而且有好幾扇管理員很容易就忘記鎖上的後門。這道身影並沒有精密規劃該怎麼執行這項入室盜竊任務。他只是想碰碰運氣,在這棟建築前走動走動,試試所有把手。這名十二歲少年用盡全力才順利地將其中一扇門撬開了。
里歐爬了進去,在黑暗中跑動。他在赫德鎮打過夠多場次的客場比賽,所以知道更衣室的位置。甲級聯賽代表隊有自己專用的置物櫃,大多數置物櫃門上沒寫名字,但就是有些球員特別痴迷於自己名字的拼字組合,按捺不住地把名字寫在門板上。里歐用手機的燈光照著置物櫃,直到找到威廉·利特的櫃子。然後,他就開始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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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皮酒吧已經打烊,但愛德莉、佳比和凱特雅仍然不住地敲門。拉蒙娜大喊「子彈已經上膛啦」。這就是她表達「本店已經打烊」的方式,但是歐維奇一家三姐妹仍然激動地走了進來。拉蒙娜看見她們三人,高高地跳了起來。
「我犯了什麼錯啦?」她喘息著。
「沒事,我們只是想請你幫個忙。」凱特雅說。
「沒事?一個糟老太婆看到你們三個人同時進來,會以為自己要被痛揍一頓!該死的,這一點你們應該很清楚吧!」拉蒙娜一邊說,一邊誇張地用手撫著胸口。
三姐妹大笑起來。拉蒙娜也大笑起來。她將啤酒和威士忌端上吧檯,憐愛地拍了拍她們每個人的臉頰。
「好久沒有看到你們了。對這個小鎮來說,你們的美色還是讓人無法招架呀。」
「拍馬屁對你是沒有好處的。」愛德莉說。
「就是因為這樣,上帝才賜給我們酒精。」拉蒙娜點點頭。
「你還好嗎?」佳比問道。
拉蒙娜哼了一聲:「我已經老了。這真是天殺的該死。腰痠背痛、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楚。我倒是不怕死,可是這樣一天天變老,真的有必要嗎?」
三姐妹露出微笑。拉蒙娜一把將自己空空如也的酒杯重重地放到桌面上,繼續說道:「嗯?你們是想要我幫什麼忙?」
「我們需要一份工作。」愛德莉說。
當歐維奇一家三姐妹離開毛皮酒吧時,她們的弟弟班傑明就靠牆站在酒吧門外。愛德莉一掌打落他手裡的香菸,凱特雅粗暴地摺好他的領口,佳比則用舌尖舔舔手指,替他梳理頭髮。然後,她們就把他推進門。拉蒙娜站在吧檯區,正恭候他的大駕。
「你的姐姐們說,你需要一份工作。」
「是這樣沒錯。」班傑呢喃著。
拉蒙娜在他眼裡,清楚地看到了亞倫·歐維奇的眼神。
「你的姐姐們說,你非常焦躁不安,得讓你有事做。她們是不能阻止你進入酒吧,但是她們至少努力讓你待在正確的一邊。我告訴過愛德莉,讓你擔任酒保就像命令一條狗看守一塊馴鹿肉排。可是,她可不會跟人講理,這傢伙。而且凱特雅強調,說你在她在赫德鎮上班的地方幹過酒保的工作。紅番們是不是都叫它‘穀倉’?」
班傑點點頭。拉蒙娜一向管赫德鎮居民叫「紅番」。
「我和……當地居民產生了一些審美觀念導致的衝突,所以那裡不再歡迎我了。」班傑說明道。
拉蒙娜不需要擼起他的袖子就能知道他胳臂上有一個熊頭文身。有些小男孩就是毫無理由地喜愛這個小鎮,而她對這種小男孩總是特別容易心軟。
「你可以端起酒,不讓酒灑出來嗎?」
「可以。」
「如果有人想要賒賬,你會怎麼做?」
「讓他閉上嘴?」
「你被僱用了!」
「謝謝!」
「別這麼說。我只是因為害怕你那群老姐才這麼做的。」拉蒙娜哼了一聲。
「所有精明人都很怕她們。」班傑微笑道。
拉蒙娜指著牆上的架子說:「我們賣兩種啤酒、一種威士忌,其他東西全是裝飾品。你負責洗酒杯、打掃。一旦有衝突,你千萬不要插手。聽清楚沒有?」
班傑沒有頂嘴,而這就是一個好的開始。他從後院翻出一堆已經堆了好幾個月的木材和鋼板,他像一頭公牛般強壯,而且能夠守口如瓶。這是拉蒙娜最喜歡的兩項特質。
熄燈、上鎖的時間到了,他攙扶她走上公寓房的樓梯。她仍到處懸掛著丈夫霍格的照片。丈夫霍格和熊鎮冰球協會就是她畢生的兩大最愛。
「現在你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吧。」拉蒙娜溫和地說著,拍了拍年輕人的臉頰。
「我沒有想問什麼。」班傑說謊。
「你想知道,你老爸是不是經常到毛皮酒吧來。你想知道,他在……走進森林之前,是否經常坐在樓下的酒吧裡。」
班傑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他的嗓音掩蓋了年齡。
「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男孩問道。
拉蒙娜發出一聲嘆息,道:「不算最好的,但也不算最壞的。」
班傑邊走向樓梯間邊說:「我去倒垃圾了,我們明天晚上見吧。」
但是,拉蒙娜挽住他的胳臂,低語道:「班傑,你不必跟他一樣。你有著他的眼睛,可是我覺得,你可以成為另外一個人。」
班傑在她面前哭了出來,但他並不引以為恥。
***
第二天一大早,伊麗莎白·扎克爾一頭探進彼得·安德森的辦公室。彼得正在處理濃縮咖啡機。扎克爾觀察著。彼得按下一個按鈕,棕色的水從機器下流出。彼得恐慌起來,在按下所有按鈕的同時以超級流暢、雜耍般敏捷的動作伸手取來衛生紙,同時還能用其中一隻腳讓那座漏水的機器保持平衡。
「難怪我會變成怪人,因為我不喝咖啡……」扎克爾說。
彼得抬起頭,仍以一個如現代舞動作的姿態維護著辦公室的清潔。他罵了一句:「該死,真會把我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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