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恩緩緩地在冰球館裡晃來晃去,沉重地呼吸著。分分秒秒,他都思念著教練的工作。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走上看臺了。冰球越來越年輕,而我們這些身處其中的人卻越來越老。完事以後,它就不帶絲毫情感,將我們一把拋開。這就是它不斷存活、不斷演進的原因:它是為了年輕一代而活的。
「扎克爾!」他看見那名取代他職務的女士,就氣喘吁吁地喊道。
「嗯?」她一邊應著,一邊從更衣室裡走出來。
「你對今天的集訓感覺怎麼樣?」
「‘感覺’?」扎克爾問道,彷彿這個詞來自某種外語。
蘇恩靠著一面牆壁,虛弱地微笑道:「我是說……要在這座城市擔任冰球訓練員,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對……嗯,你知道的。」
他的意思是「對女人來說」。所以,扎克爾回答道:「擔任冰球訓練員,不管在哪裡都不是容易事嘛。」
蘇恩不無遺憾地點點頭:「我剛剛聽說,其中一個……球員向你展示了……自己的生殖器官……」
「那還不太算。」扎克爾猛然打斷他。
蘇恩困惑地咳了一聲:「難道說……他沒有露出……」
「那根本就不算生殖器官。」扎克爾糾正他,同時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
「噢,這種事情總是……這些臭男人,你知道的,他們有時候很……」蘇恩試圖說明,雙眼低垂,望著自己的膝蓋。
扎克爾看起來惱怒不已:「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蘇恩誤解了她,以為她會因為這件事情而感覺受到侮辱。
「如果你認為有必要,我可以和這些小夥子談一談,我可以理解你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不過……」
「輪不到你來跟我手底下的球員談話。只能是我來跟我手底下的球員談話。有沒有受辱,只有我自己知道。」
蘇恩揚了揚眉毛:「所以我猜,你不太常覺得受到侮辱?」
「受侮辱是一種感覺。」
扎克爾談到這個詞的表情,彷彿在談論一種工具。蘇恩將雙手插進口袋,喃喃道:「在熊鎮擔任冰球教練是很不容易的。在情況開始變糟的時候,就更不容易了。請相信我的話,在你來到這裡之前,我一輩子都在做你現在的這份工作。在這個小鎮裡,對於像……你這樣的冰球教練,有人可是很反感的。」
這名老男人深切地凝視著這名女士的雙眼,而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一種他自始至終缺乏的特質:她毫不在乎。在內心深處,蘇恩總是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他希望自己手底下的球員喜歡他,包括支援者,以及窩在毛皮酒吧裡的那群糟老頭與老太婆。他希望整個小鎮的人都喜歡他。但是,伊麗莎白·扎克爾不怕別人有意見,因為她深知所有成功教練銘記在心的一點:一旦她贏球,他們就會喜歡她。
「我得去吃晚餐了。」她的口吻不算友善,但也稱不上不友善。
蘇恩點點頭,再度微笑。在離開之前,他把自己的最後一點想法告訴她:「你還記得愛麗莎,那個在我家庭院射門的小女孩吧?她今天也來冰球館了。整整七次。她從幼兒園裡偷溜出來,就是想看甲級聯賽代表隊練球。我陪她回去後,她又逃學了。這一整個秋天,她會不斷逃學的。」
「難道就不能把小孩鎖起來嗎?」扎克爾問道,沒有領會到蘇恩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因此,蘇恩把話說得更清楚:「小孩對自己成長過程中所看到的一切都會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在看到你訓練甲級聯賽代表隊球員以後,愛麗莎就會認為:女人也可以做到,這是理所當然的。當她年齡大到足以加入某一支甲級聯賽代表隊參加比賽時,到那時候,也許就沒有‘女性冰球教練’了。那時可能只剩下……‘冰球教練’了。」
蘇恩不知道這對伊麗莎白·扎克爾來說是否有意義,但對他而言意義重大。老實說,從扎克爾的表情來看,他看不出端倪。這名冰球教練看起來只想趕快離開,去吃晚餐。但是無論如何,飢餓也是一種感覺。
就在扎克爾一腳剛要踏出門時,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一件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於是她問道:「我要的那個守門員,那個維達呢?他怎麼樣了?」
「我會跟他哥哥好好談談的。」蘇恩保證道。
「你不是也保證過,彼得會跟班傑明·歐維奇的姐姐們談談嗎?」扎克爾問道。
「是啊?」蘇恩驚訝地說。
「那班傑明今天怎麼沒有來練球呢?」
「他今天沒有來?」蘇恩脫口喊道。
他萬萬沒有想到,班傑沒到場練球。會把事情當成理所當然的,可不僅僅是小孩。
***
一名身穿藍色網球衫的男子坐在一棟位於一處露營區的小屋裡。他本來應該備課的,這份教職是他辛苦研讀多年才得到的。但是,他卻無心去做。他坐在狹小的廚房裡,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本哲學書。他凝視著窗外,希望看到一名有著哀傷雙眸、狂野靈魂的年輕男子。但是,班傑並沒有出現。他真是無藥可救了。今天,這名教師盯著他的雙眼說:他真是一個錯誤——即使這個錯誤是這名教師鑄成的。
熊鎮人都知道,班傑是危險人物,因為他下手最重。然而,似乎很少有人能夠領會到:他全身上下的每個部位都是如此,下手始終奇重無比。他的心,更是如此。
***
就在歐維奇媽媽的家裡,三姐妹之一的佳比走進班傑的房間。佳比的兩個孩子窩在地板上玩樂高玩具,玩具散落得到處都是。對於班傑,佳比恐怕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是,全天下沒有比他更好的舅舅了。在她的孩子們成長期間,他們將會說:姥姥的家裡,就數舅舅的房間是全宇宙最安全的地方。他們在這裡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沒有任何東西敢傷害他們,因為他們的舅舅會保護他們,使他們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物的傷害。有一次,其中一個小鬼頭對佳比說:「媽媽!舅舅的衣櫥裡有鬼,它們藏在那裡,因為它們很怕舅舅!」
佳比臉上露出微笑。當她正要離開房間時,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她轉過身來,問孩子們:「你們的樂高玩具是從哪裡來的?」
「從盒子裡拿的。」孩子們無憂無慮地說。
「從哪個盒子裡拿的?」
孩子們覺得自己被懷疑偷東西,吼道:「舅舅床上的盒子!我們的名字就寫在盒子上,媽媽!那是給我們的!」
就在此時,大門的門鈴響起。佳比全速衝向門口。
***
前去應門的是大姐愛德莉。站在門口的是班傑的隊友亞馬。小男孩本來還沒那麼不安,但當他看到愛德莉不安的表情時,他也跟著擔心起來。然而,她頓時就明白了一切。
「班傑在家嗎?」即使已經知道答案,亞馬還是這樣問了。
「見鬼了……」愛德莉回答。
佳比狂奔而來,衝進玄關,喊道:「班傑明留了禮物給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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