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躺在地上

亞馬緊張地清了清嗓子說:「他沒有來練球。我只是想來看看,他是否一切都好!」

他最後一句話,是對著愛德莉喊的。然而她已經將他甩在背後,朝森林直奔而去。

班傑有時不會去練球,但他從來不會缺席秋天開季的第一次集訓。他的雙腳早已期待著再度踏上冰球場,雙手渴望接觸到冰球杆,腦海中的思緒早已奔向冰球的世界。這季聯賽的第一輪比賽,熊鎮在第一戰就會對上赫德鎮,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錯過今天的集訓。情況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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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蒙娜一如往常地站在吧檯後面,儘可能保持情緒平穩。她曾親眼看見這座城鎮開花結果,但就在最近這幾年,她也看到它遭受到一次次的重擊。熊鎮的人們是很能幹的,但他們總是需要一個能夠讓他們展現才能的地方。他們肯打拼,但他們必須知道為何而戰。

你唯一能夠確認的事情就是:不管在大都市還是小城鎮,總會有一些廢人。這和這些地方本身沒有關係,這和人生有關係——人生可以將我們徹底撕碎。到酒吧買醉是非常容易的,所有的吧檯都能迅速變成哀傷的場所。沒法掌握住任何事物的人,就會過度用力地握住酒杯;對於摔倒已經感到厭倦的人就會龜縮在酒瓶最底部,因為他們已經爛到底了,情況不會更爛了。

拉蒙娜見過這些傷心人來來往往,一部分人繼續勇敢地走下去,一部分人則徹底沉淪。對某些人來說,情況後來有所好轉,但像亞倫·歐維奇這樣的人,最後只能徹底沉淪:他只能「走進森林」。

拉蒙娜年事已高,她的人生閱歷已經使她能夠在順境時心平氣和、在逆境時從容不迫。但是,就連她都知道:就在即將開賽的秋季,人們會輕易對一支冰球隊寄予不合理、過高的期望。體育活動不是現實生活,當現實生活爛到谷底的時候,我們就需要傳奇故事。它們能讓我們感覺:只要我們成為某個領域的冠軍,其他一切也許就會好轉。

可是,拉蒙娜其實也不知道,事情好轉過嗎?還是……我們只是習慣成自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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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歐維奇「提著獵槍、走進森林」之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把禮物留在了孩子們的床上。沒有人知道,怎麼會有人做出這種事情。不過,他也許希望這是他們對他最後的回憶。他希望能在森林中走得夠遠,這樣他們就會相信,他只是遺棄了他們。這樣一來他們就會幻想著,他其實是個受徵召、要去執行絕密任務的神秘特務,或是個登陸地球的太空人。他也許希望:無論如何,他們總能有個童年。

結果並非如此。作為大姐的愛德莉始終無法說明她怎麼知道他在哪裡。她只能從心裡感覺,他到底往何處去。狗狗們喜歡她,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她擁有高於常人的敏感度。當她在樹林間走動時,從來不會大喊「爸爸」——獵人的子女從來不會這樣做。他們學到:所有在森林間的男人都是某個人的爸爸。所以,如果你想找自己的爸爸,你就得像個外人一樣,直接喊他的名字。當然了,愛德莉從來沒完全變成外人過,她擁有某種與生俱來、從亞倫身上傳承到的特質。他沒法在森林中走太遠,因為她總是能夠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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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酒吧可以變成一個陰鬱、沉悶的場所。總而言之,人生帶給我們的傷痛遠多於喜慶,在葬禮上喝苦酒的機會總是多於在喜宴上喝喜酒的機會。但是拉蒙娜也知道,酒吧不時還是可以成為別的場合,就像你胸中的大石塊,有時仍然會出現細小的裂縫。酒吧並不總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但也不是最糟糕的地方。

最近幾個星期以來,謠言真是滿天飛。人們說,工廠即將轉賣,熊鎮已經見過太多歇業的工廠,而這種訊息完全可能代表破產。談論失業的已經不再限於毛皮酒吧裡的年輕男子,現在每個人都焦慮不已。在小地方,每失去一個僱主,簡直就意味著一場天災,大家的親友圈中或多或少會有人受影響,到了最後,連自己都會被波及。

當鎮民們謠傳政客們只會把資源送往赫德鎮,完全無視熊鎮下一代人的前途時,你可能會輕率地用「偏執狂」來形容他們。但是,作為偏執狂最糟糕的一點就在於,你只能通過證明自己所言不假才能擺脫「偏執狂」的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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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子女始終無法真正擺脫自己的父母,他們被父母的羅盤操縱,在父母的眼中過生活。恐怖的事情發生時,絕大多數人會變成波浪,只有某一種人會變成巖壁。風起時,波浪會來回擺動,而巖壁只會承受撞擊,紋絲不動,等著風暴結束。

愛德莉只是個孩子,但她從父親手中取下獵槍,坐在一個樹樁上,握著他的手。這可能是出於震驚,也可能是她有意識地跟他和她自己道別。那件事情過後,她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當她起身、穿越森林、走回熊鎮時,並沒有驚恐地喊叫、求助。她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到技藝最優秀、最強壯的獵人家裡,他們會幫她把屍體扛回家。當母親在門廊處尖聲哭叫、暈厥在地時,是愛德莉抱住了她。這個小女孩已經哭過,已經流盡了淚水。她已經準備成為那面巖壁。從那件事情以後,她始終是一面巖壁。

凱特雅和佳比的個性比較像媽媽,愛德莉與班傑則更多地遺傳了亞倫·歐維奇的特質。他們製造衝突,總是對人宣戰。因此在那件事之後,愛德莉每次走進森林尋找自己的弟弟時,她都知道,她一定找得到他——彷彿他的皮膚上裝著磁鐵。她對這一點並不感到害怕。每一次,她都害怕他已經死了。弟弟們始終不知道,他們總會讓姐姐們擔心得要死。他們隱藏在眼底的恐懼、言外之意,就像一把藏在枕頭下能開啟槍櫃的鑰匙。

班傑沒有坐在樹上,他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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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莎白·扎克爾走進毛皮酒吧。此時距晚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但她仍然坐進角落,沒等她開口要求,拉蒙娜就給她端來了一大盤土豆。

「謝謝。」這位冰球教練說道。

「關於你們這種純素食主義者除了土豆以外到底還可以吃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可是,這個小鎮周圍有蘑菇。它們的生長季很快就到了喲!」拉蒙娜說道。

扎克爾抬起頭來,拉蒙娜向她點頭致意。這位酒吧的女主人也不喜歡錶現情感,但她通過這種方式表示:她希望這位冰球教練能夠多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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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傑一動不動,雙眼仍然睜著,但眼神渙散。愛德莉仍然記得,小時候,她坐在那個樹樁上握著爸爸手的感覺。那隻已經沒有脈搏的手,竟然那麼冰冷。

愛德莉小心翼翼、動作輕柔地撫著平躺在地的弟弟。她的手按在他的手上,就是為了感受他身體最後的餘溫,以及體內最後的脈動。

「你真是嚇到我了,你這該死的膿包,下次我再找你的時候,別躺在地上!」她小聲說道。

「對不起。」班傑回答。

他並沒有喝醉,也沒嗑藥。今天,他並沒有逃離自己的情緒。這樣一來,她更加不安了。

「出了什麼事?」

夏季最後的餘暉映照著凝結在班傑睫毛上的淚水。

「沒事。這只是……一個錯誤。」

愛德莉沒再說話。她不是那種會表示自己心碎的姐姐,她只是那個會把弟弟「從森林裡帶回來」的姐姐。等到他們快踏進小鎮時,她才說:「那個新教練想讓你當隊長。」

那一刻,她從班傑眼中見到了多年不見的某種情緒。

他害怕。

***

扎克爾快吃完晚餐時,拉蒙娜來到她的桌前,給她端來一杯啤酒。

「這是老客戶請的。」拉蒙娜說。

扎克爾望著那群坐在酒吧區的伯父:「他們?」

拉蒙娜搖搖頭:「他們的老婆。」

五個大嬸坐在最裡面的角落。她們一頭銀髮,手提包擱在桌面上,雙手滿布皺紋,每個人手上都緊握著一杯啤酒。她們都在熊鎮住了一輩子,這是屬於她們的小鎮。她們當中有幾個以前就在那家工廠工作過,而現在,她們當中好幾個人的兒子、孫子也在那家工廠上班。大嬸們已經年華老去,但她們都穿著新t恤。所有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t恤。那些綠色t恤上的字,彷彿一聲怒吼——

b熊鎮和全世界對著幹!/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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