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是,她身上的那頭熊已經醒了

蘇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連鼻毛都隨之顫動不已。

「拉蒙娜,我們不是大獲全勝,就是輸到徹底消失。過去,維達堪稱是個喪心病狂的守門員。如果他仍然保有這樣的本色,那我會準備來賭一賭他的……個人特質。」

「人老了,說話居然也變得虔誠起來啦。」拉蒙娜微笑道。

「能不能請你確保,讓提姆帶維達來練球?」蘇恩問道。

拉蒙娜揚了揚一邊眉毛:「你給我聽清楚了,糟老頭,你還記得維達是怎麼打球的嗎?訓練結束的時候,你們必須把他從冰球場上拖下來!現在,他已經被關在……見鬼……除非你帶著槍,否則你是沒辦法把他弄出冰球館的!」

拉蒙娜沒有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如果有需要,她會拉著維達到冰球館去。她從來無法真正解救提姆,他的性情太暴烈,已經無法被改變。但維達也許還能有個不一樣的人生。對拉蒙娜來說,就算冒死,也要賭一下這樣的機會。

蘇恩點點頭,小口啜飲著威士忌。酒精使他的雙眼泛起一陣刺痛。

「那就這麼辦吧。」他陷入沉默。

拉蒙娜哼了一聲:「還要點什麼嗎?」

蘇恩對於自己如此輕易就被別人看穿,感到丟臉不已。

「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這和球會無關,只和我個人有關。有個四歲半、名叫愛麗莎的小女孩,她就住在……」

「我知道那個小傢伙是誰啦。」拉蒙娜陰沉著臉說。這倒不是因為她認識這個小女孩,而是因為當地所有酒吧老闆都認識小女孩家裡的成年人。

「你是否能夠幫我看住她?」

拉蒙娜倒了更多威士忌。

「你確定,你來這裡不是要在床上好好娛樂我的嗎?你的技術可是比以前更加精湛了呀。」

「在你把胸罩扣帶解下之前,我的心臟病就會發作了。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邀請。」蘇恩微笑道。

拉蒙娜喝著酒,悶悶不樂地說道:「蘇恩,我不是要替鎮上任何人說話。可是,彼得也算是我的兒子。所以請你提醒他,為了他自己,請他務必記住當初是誰為熊鎮冰球協會挺身而出,不管這個新贊助商提出什麼要求。」

蘇恩點點頭。他知道,她指的是「那群人」在冰球場看臺上的站位區。要在這個小鎮裡保守秘密,簡直難如登天。

「我會盡力而為的。」他說。

不過,那始終是不夠的。

***

彼得在里歐的房間外停下腳步。小男孩現年十二歲,即將進入青春期。彼得仍然記得他出生時的情景,兒子的第一聲啼哭真是讓他肝膽俱裂。當他舉起那幼小、脆弱、赤裸的軀體,托起那小小的腦袋,他雙眼緊閉,發出焦慮的尖叫……而後,這些尖叫聲沉默下來。彼得想起這個小生命安穩地在自己懷中沉沉睡去的情景。在那一刻,我們準備為孩子做出什麼奉獻?哪些奉獻又是我們不準備付出的?

但是,一年年的歲月倏忽飛逝。爸爸們必須活在當下,但體育總監們可從來不能只活在當下。爸爸們必須捕捉浮光掠影,因為童年就像肥皂泡,能讓你放鬆享受的只有短短幾秒鐘。但是體育總監們必須想到下一場比賽、下一個球季,繼續想,一直往前想,向上思考。

現在,彼得一隻手握著兩根冰球杆,另外一隻手抓著一顆網球。里歐總是纏著他,問能不能跟他一起在附屬於車庫的私人車道上打球:「爸爸,你可以把車子開出去一下嗎?爸爸,我們可以打球嗎?爸爸?一下下就好了嘛!誰先拿到五分,誰就贏!」過去,彼得總是手拿遙控器,盯著比賽紀錄片,或是抱著資料夾與小計算機計算著球會的預算,然後說:「你得先寫作業。」寫完作業以後,時間已經太晚了。「那就明天吧。」老爸做出承諾。「一言為定。」兒子應道。男人們都忙得要命,但小男孩的成長可是不等人的。一開始兒子們會一直纏著老爸,不過很快就輪到老爸希望獲得兒子的注意。在那之後,我們都希望,當他們的小腦袋還安然枕在我們胸口上的時候,我們曾多陪彼此睡一會兒。這就成了我們的原罪。我們本該趁他們還在地板上玩耍的時候,多在地板上坐一會兒的;本該在他們還讓我們抱抱的時候,多擁抱他們一下的。

現在,彼得敲了敲里歐的房門。

里歐沒有開門,直接應道:「怎麼啦?」

「我已經把……車子從車庫的車道上挪開了。」父親滿懷希望地說。

「哦?」

「是……是啊,我想,你也許想來……練練球?」

他用力地抓著那顆網球,手心的汗在網球青綠色的表面留下了細小的印痕。

里歐的回答殘酷無情:「爸,我得寫作業。也許等明天吧!」

彼得幾乎就要開門了,幾乎就要重新問一次。但他還是將冰球杆放回儲藏室,獨自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網球,沉沉睡去。

***

蜜拉關上電腦,然後去里歐的房間看了看。他假裝在睡覺,她假裝相信他。她經過客廳,把一條毛毯蓋在彼得身上,停下腳步,彷彿想將他垂在前額的頭髮撥開。不過,她最後還是沒有這麼做。

她孤獨地坐在屋外的臺階上,看著從世界上任何地點都能看見、一模一樣的星空。今天,那位同事在辦公室裡遞給她一個信封,寄件人是蜜拉和那位同事崇拜多年的一位年長女士。她是一位管理能手與投資天才,一手建立了一個以藝術家及演員為檯面人物的慈善基金會,背後的資金援助多達數百萬。去年,蜜拉和這位同事在一場會議上遇見了這名女士,她們成功地獲得了她的注意。當她們道別時,她將名片遞給蜜拉,表示:「我一直在尋找有理想、有抱負的聰明人。假如你以後要找工作,可以和我聯絡。」蜜拉對此並未認真看待,她或許也不敢,只能讓這一切成為渺小、隨風搖曳的夢想。但今天這個信封裡卻裝著一份邀請函,兩週後這位女士的基金會將在加拿大舉行一場大型會議。

「她為什麼邀請我們參加這個?難道她想跟我們的律師事務所合作?」蜜拉喘息著。

直到那時,她才看出那位同事眼神中的嫉妒之意。蜜拉瞧了瞧邀請函,發現只有她的名字被印在上面。那位同事努力擺出驕傲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出賣了她。她像個即將被更有才華的好友拋棄的小女孩,而且這好友即將進入她夢寐以求的世界。她說:「蜜拉,她只邀請了你。她也不想跟我們的律師事務所合作。她只想聘用你。」

蜜拉坐在屋外的臺階上,手中抓著那個信封,凝視著星空。你在加拿大看見的也是同樣的星空。她曾經為了讓彼得能夠在nhl闖蕩,與世界上頂尖的高手同場競技,搬到加拿大一次。她很清楚,彼得聽到她表示自己想去參加這場會議時會說些什麼。「你現在非得這麼做嗎?球會現在事情這麼多,親愛的,也許等明年吧?」

蜜拉將永遠無法解釋,而彼得將永遠無法理解:她的內心,也有一個nhl。

***

拉蒙娜打電話給提姆。他們長話短說,因為沒人願意讓對方聽出自己的脆弱。拉蒙娜並沒有說,她希望維達的人生過得比提姆好;提姆並沒有說,他其實也希望如此。然後,拉蒙娜請他幫個忙。她安安靜靜地坐著,直到他打來電話,告訴她一切已經搞定。

提姆站在一棟位於另一個社群的小屋外,直到孩子們房間內的燈光熄滅。當他知道只有成年人還醒著時,他既沒有按門鈴,也沒有敲門。他們可永遠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他只是站在廚房裡,而他們只能摸索著流理臺的邊緣,試圖用顫抖的手指握住剛剛弄翻的玻璃杯。他看得出來,他們知道他是誰。所以,他只需要舉起裝著冰球護具的大皮箱,將它扔在桌面上,問道:「愛麗莎住在這裡嗎?」

那些成年人驚恐萬分地點頭。

提姆簡短地宣佈:「從現在開始,只要她想打球,毛皮酒吧的基金每年都會支付她購買冰球裝備的所有費用。我不知道這個小女孩在這個屋子裡有沒有兄弟姐妹,但現在她有兄弟了。以後要是還有成年人敢傷害她,他就得向我們每個人解釋清楚。」

他不需要等待回答。當他離開這間房屋後,有好幾分鐘,他背後那些人完全不敢動彈。不過,那隻裝著冰球護具的大皮箱最後還是被抬進了愛麗莎的房間。這個四歲半的小女孩對橡皮圓盤撞擊牆壁的聲音簡直是如痴如醉。在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除了在冰球場上,她不會在任何地方受傷。她會每天練球,有朝一日,她會成為冠軍。

這個小女孩今晚也許睡得相當深沉。可是,她身上的那頭熊已經醒了。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