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鞋子裡的剃鬚泡沫

「怎麼回事?」她問道。

波博手足無措起來:「我……呃……我們都聽說,你是女同性戀……所以我……」

「波博就是想讓你看看,這樣你就知道你少了什麼東西!」有人從更衣室裡高喊,隨之而來的是兩打成年男人歇斯底里的笑聲。

扎克爾將雙手手掌撐在膝蓋上,趨身向前,饒有興致地看著波博的私處。

「就這個啊?」她好奇地指著,問道。

「哦?」波博說。

「你們想讓我看的就是這個呀,拜託,真是太沒看頭了。」然後她就轉身朝冰面走去。波博爬回更衣室時,臉漲得通紅。

更衣室裡爆出一片訕笑聲。大多是在嘲笑他,不是在附和他。但是波博還是羞赧地微笑著,因為任何形式的注意有時就是一種肯定。

亞馬縮排自己的裝備,看著波博,早已知道這種玩笑絕對沒有好下場。

***

訓練即將開始時,球員們興致缺缺地圍著中場圓圈懶散地站著,刻意表現出自大的神情,他們就是要告訴伊麗莎白·扎克爾,她在這裡不受歡迎。她似乎完全沒有領會到這種暗示,反而在雙臂下夾著六個水桶走了過來。

「你們這些熊鎮人對什麼最在行?」

沒人搭腔,她就聳聳肩:「我看過你們上個球季所有的比賽資料,所以我知道,你們簡直一無是處,爛透了。如果我知道你們到底對什麼在行,這對我的工作真的會很有幫助。」

有人喃喃自語,說笑般地擠出一句「喝酒泡妞」。對這句話,其他人只是發出了刻意壓低的咕噥聲。然後,有人突然笑了起來,並不是針對這個玩笑,而是針對發生在扎克爾後方冰面上的事情。波博從板凳區走來,超過一百公斤的身軀套著一條從花樣溜冰儲藏室裡偷來的裙子。他踮著腳尖連續旋轉了三圈,中線圓圈旁的老球員們見此情形都報以掌聲和歡呼聲。就算他們現在嘲笑的物件是她,而不是波博,伊麗莎白·扎克爾也會無動於衷。

但是,就在波博第四次旋轉動作做到一半時,歡呼聲戛然而止。波博還沒來得及搞清楚自己被什麼東西砸到,眼前就一片昏黑。當他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四腳朝天地倒在冰面上,幾乎無法呼吸。伊麗莎白·扎克爾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對他說道:「怎麼從來沒人好好教你溜冰?」

「哦?」

「你的噸位和一條渡輪一樣重,我親眼看過你將一把斧頭從一輛車的引擎蓋上拔出來。如果你好好學過溜冰,我就不會這麼容易把你剷倒。這樣,你作為冰球選手就不會一點價值都沒有。所以,為什麼從來沒人好好教你溜冰?」

「我……不知道。」波博喘息著,仍然四腳朝天地倒在地上,胸口疼痛不已。那種感覺彷彿是被車碾軋過,而不是被剷倒。

「你們熊鎮人到底會什麼?」伊麗莎白·扎克爾嚴肅地問道。

一開始,波博沒有回答,所以扎克爾只好放棄,朝中場的圓圈走去。但最後,這名年輕男子總算從冰面上爬了起來,脫掉裙子,既憤怒又受辱般地回答:「努力工作!我們熊鎮人工作起來可是很努力的。人們可以說一堆關於這個小鎮的壞話……可是我們很努力工作!」

那群老球員緊張起來,但是沒有人提出抗議。所以,伊麗莎白·扎克爾說:「很好!要贏球就得靠這個。我們必須比其他人更努力。如果待會兒你們想吐,請吐在這裡。我聽說過,體育總監不喜歡溼答答、黏糊糊的髒東西。所以我猜,他不希望在冰面上看到嘔吐物。你們做過一個名叫‘撿木板’的練習沒有?」

老球員們高聲呻吟著,她認定這意味著「做過」,就把帶過來的水桶固定擺放到幾個地方。集訓的剩餘時間全部用於恐怖的體能訓練。先是在邊線界牆之間全速溜冰,然後是側面位移,接著是摔跤,訓練、訓練、再訓練。在這次集訓結束時,沒有一個水桶是空的。最後,就剩亞馬一人還能站得起來。

一開始,那些老球員當然試圖用些不那麼明顯、看起來像是「偶然、不經意」的小動作來阻攔亞馬,比如在擁擠的地方狠狠賞他一肘,在他準備加速時拉扯他的球衣,小心而精確地伸出一隻腳讓他失去平衡。冰面上絕大多數球員都比亞馬重三十到四十公斤,他們只需要向他一靠,他就有的受了。他們這樣做並不是亞馬的錯,他已經非常努力地隱藏自己,只是他實在是太優秀了。他讓其他人的腳步看起來遲緩無比,而這是他們不能容忍的。一次又一次,他們確保讓他摔倒,但每一次,他就是能從跌倒的地方再站起來。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越發努力地戰鬥,越發深刻地挖掘自己的潛能。同時,眼前也越來越昏黑。

沒人知道現在幾點鐘了,伊麗莎白·扎克爾完全沒有要放他們走的意思。老球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癱軟在地。但是,當他們看向冰面時,亞馬還在場中滑動。不管扎克爾要求他在邊線界牆之間來回幾次,就是沒辦法把他累垮。他的球衣被汗水浸溼,但他仍然昂然挺立。波博幾乎失去意識,躺在冰面上。當他看到自己的朋友不斷戰鬥、戰鬥、再戰鬥的時候,內心充滿驕傲與羨慕。

亞馬是全隊最年輕的球員。練習結束後,當他站在淋浴間裡,他的大腿顫抖得厲害,讓他幾乎無法保持平衡。但就在他腰間纏著毛巾、一拐一拐地走進更衣室時,發現自己的鞋子裡灌滿了剃鬚膏和剃鬚泡沫。

這就值得了。

***

集訓結束後許久,伊麗莎白·扎克爾在空蕩蕩的冰球場巡視。更衣室裡只坐著一個球員。波博的體形像乳牛一樣碩大,但他卻又如同刺蝟一樣容易受驚。他的眼睛溼潤,低頭望著一雙沒有被人灌滿剃鬚泡沫的鞋子。當他走出淋浴間時,老球員們只對他高聲咆哮了這麼一句:「死小子,謝謝你讓我們做這些該死的體能鍛鍊!‘我們很努力工作’?該死,你怎麼能對一個冰球教練說這種該死的蠢話?」

亞馬企圖安慰他,但波博只是回以苦笑。亞馬已經太累,沒力氣再堅持下去。當亞馬和其他人都回家以後,波博獨自留在冰球館裡,成了全世界最渺小的人。

「你走的時候記得把燈關掉。」扎克爾說。她本來就……不擅長表達情感。

「該怎麼做才能受人尊重?」波博抽噎著。

扎克爾的表情極不自在。「你的……鼻涕……弄得滿臉都是。」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掌掃過整張臉。

波博用手掌把臉擦乾:「我要他們尊重我。我要讓他們在我的鞋子裡也灌滿剃鬚膏和剃鬚泡沫!」他說道。

扎克爾呻吟一聲:「人又不一定非要受別人尊敬不可。這沒有你想的那麼重要。」

波博抿抿嘴唇,說道:「對不起,我對你做了那樣的事。」

扎克爾硬擠出一絲微笑:「別在意!你那玩意兒對我根本構不成衝擊。」她一邊說,一邊比畫著。

波博咧嘴大笑起來。扎克爾雙手握拳,插進口袋,低聲建議道:「波博,你必須對球隊有點貢獻。這樣他們就會尊敬你。」

她不等他再提問,直接離開。此後每天夜裡,波博清醒地躺在床上時,都會費心思量她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回家途中,波博在超市逗留了一下。他買了剃鬚泡沫,這樣老爸才不會覺得難過。當「雄豬」在玄關看到那雙被浸壞的鞋子時,便擁抱了自己的兒子。他可不常擁抱自己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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