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傑一言不發,但亞馬輕咳一聲道:「你啊,波博……我們是說,甲級聯賽代表隊。」
「你是說,我不能進甲級聯賽代表隊嗎?」波博咆哮道。
亞馬聳聳肩道:「也許我們練球的時候還得多帶上一頭乳牛才行。當你沒穿溜冰鞋的時候,它好像就變得比較快……」
班傑咧嘴大笑起來。波博企圖抓住亞馬揍他一拳,但亞馬動作太敏捷,早就逃掉了。
雖然三個人談笑風生,但他們內心深處都不知道自己的資質是否真的那麼優秀,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能在甲級聯賽代表隊裡取得一席之地。如果他們不是冰球選手……他們又是什麼呢?
***
很快,學校裡就擠滿了教職員和學生。新的學期、新的期望、新的憂慮。你再次見到自己喜歡和討厭的人,並且知道:你即將再次同時跟這兩種人共處,沒有避開的可能。這會讓你內心五味雜陳。
一名叫珍妮的年輕教師坐在校長辦公室裡,最後一次嘗試說服自己面前這名身著西裝外套、正在按揉鬢角的男子:「拜託啦,再給我一次機會嘛!讓我把這個變成體操課程的一部分嘛!」
校長髮出一聲長嘆,道:「拜託,珍妮。今年春天出了這麼多麻煩事,我只想讓這個學校平安無事地再撐上一個學期,不要再鬧出醜聞,不要再招來媒體的注意。而你居然想教學生們打架?」
「見鬼……這才不是……這只是格鬥術!」珍妮嘶吼道。
「你剛才說什麼?」
「綜合格鬥術,一種藝術。」珍妮很有耐心地解釋道。
校長朝天翻了個白眼:「‘藝術’?你們把這種玩意兒稱為‘藝術’不覺得太丟臉了嗎?還是說,你們打算在博物館裡陳列被打斷的鼻樑骨?」
珍妮的雙手在膝蓋上絞動著。唯有這樣做,她才能避免拿東西往校長身上砸。
「格鬥術能讓學生學會守紀律,同時讓他們尊重自己及他人的身體。我已經獲得了訓練場地,就在愛德莉·歐維奇所經營的犬舍,就請您讓我邀學生參加這門課程,這樣我就……」
校長非常謹慎地擦拭著自己的眼鏡,幾近於吹毛求疵:「珍妮,我非常遺憾。家長們會被氣瘋的。他們肯定會認為你在教學生使用暴力。我們承擔不起更多醜聞了。」
他站起身,暗示珍妮應該識相點,離開他的辦公室。然而就在他開門時,居然有一隻手伸向他的臉。那是一名站在門口、正準備敲門的男子。
「我感覺,這會是非常漫長的一學期……」校長喃喃自語。
珍妮饒有興致地站在他後面。
「嗨!」她說。
站在門口的男子露出微笑。
「我今天是來……報到的。」他自我介紹。
「沒錯!我們新到任的哲學與歷史老師!」校長喊道。他翻動著書架上的幾份檔案,補充道:「你還能教數學、自然科學,還有……法語,對吧?你會法語吧?」
那位站在門邊的男老師似乎很想抗議,但珍妮向他微笑,比了個手勢,要他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校長將一堆書籍和檔案塞到他懷裡。
「你現在就可以開始工作啦!最上面的這個就是你的課程表!」
男老師道了謝,便閃到走廊上。校長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剛畢業的菜鳥。知道他是自願來報到的,我本來應該高興的。可是,珍妮,看在耶穌的分兒上,你覺得他有多大?」
「二十五六歲吧?」珍妮猜測道。
「那你也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啦。」
「我什麼都沒注意到啊。」珍妮虛假地笑了一下。
「全校都是血氣方剛的小男生、小女生,結果我們還聘請了一位活像男童歌手的老師!這下子我們得把全校一半的女學生鎖起來了。」校長喃喃道。
「可能還要把幾位女老師鎖起來……」珍妮咕噥道。
「什麼?」校長說。
「啊?」珍妮裝糊塗道。
「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我現在有課!」
校長不滿地遞上一張字條:「你可以貼一張關於‘格鬥術’的字條。珍妮,就一張字條!」
珍妮點點頭,然後閃進走廊。她貼了四張字條。當新到任的那位男老師閃進一個角落時,她就跟在他的背後。
***
那位新到任的老師站在教室前方,在白板上奮筆疾書,學生們則三五成群地走進教室。上課鈴聲已經響了,卻被課桌椅拉動的聲音、背包摔落在地的聲音,以及關於暑假所發生的一切與剛才在教室外走廊上爆發的爭吵的熱切討論聲淹沒,幾不可聞。
全班學生中,班傑是最後進教室的,他的樣子幾乎沒人認得出來。他的頭髮仍然凌亂,牛仔襯衫皺巴巴的,那條長褲彷彿是他剛剛在暗室裡套上的。他現在的樣子就和他不久前在位於熊鎮與赫德鎮之間露營區一座小木屋的床上醒來時一模一樣。也正是那天晚上,他灌著沁涼的啤酒,和別人高談闊論地說著尼采,用暖熱的雙手互相愛撫著。
其他學生都自顧不暇,忙著看別人在幹些什麼,因而沒有注意到那名男性教師轉身面向門口、頓覺無法呼吸的樣子。一般情況下,班傑是很難被驚嚇住的,不過此刻卻震驚地停下了腳步。
那名男老師身上所穿的,正是和當晚一模一樣的藍色網球衫。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