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同一件藍色網球衫

熊鎮中學的秋季學期開學時,天氣依然炎熱。陽光照耀,高空中雲朵輕輕地飄動,暖熱的氣溫讓你仍可以穿著短袖襯衫,捨不得撤掉戶外納涼傢俱。但是,如果你終此一生都住在這裡,就會嗅到冬天的氣息。嚴寒很快就會讓湖面凍結,雪片將沉重地落下,極夜將降臨整個小鎮,讓它彷彿遭到一個盛怒巨人的背後偷襲。這個巨人把所有房屋都收進一隻黑色的袋子,這樣就可以在地下室的秘密房間裡建起模型玩具。

在熊鎮,人們感覺八月似乎就標示著一年的終結。也許,這就是人們為什麼會輕易愛上一項在九月展開的體育活動。有人在校舍外的樹上懸掛了綠色旗幟。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在某些人眼裡,這就是一種挑釁。

事情並不是從這裡開始的,但是事情就是在這裡急轉直下,變得更糟糕的。

***

安娜和瑪雅站在距校門一百米遠的地方,深呼吸,握緊彼此的雙手。她們享受了一整個夏天的自由時光。但是,學校是另外一種島嶼,不是那種能讓你和好朋友躲起來玩捉迷藏的島嶼,而是在你經歷了一場恐怖的意外後,依然不得不登上的島嶼。這裡的所有學生都像是剛經歷船難的倖存者,他們都是不得已才到學校來,大家都只想撐到學期結束,然後趕快離開這裡。

「你確定我不用拿獵槍過來?」安娜問道。

瑪雅笑翻了:「我很確定。」

「我不會開槍打人。不管怎樣,我不會常常開槍的。」安娜保證道。

「假如有人幹了蠢事,你可以在餐廳的飲水機裡摻一點瀉藥。」瑪雅保證。

「然後把廁所所有的燈泡都偷走,在馬桶座上包一層塑膠膜。」安娜點點頭。

「你真是沒救啦。」瑪雅哈哈大笑。

「別讓那些人看到你在哭。」安娜對她耳語道。

「永不。」瑪雅回答。

兩人並肩走進學校。尖銳的眼神刺穿她們的皮膚,沉默在她們的太陽穴爆裂開來,但兩人依然抬頭挺胸地走著。她們兩個會聯手對抗全世界。她們距離瑪雅的置物櫃才不過五十米,卻覺得這輩子再沒經歷過比走完這段距離更驚心動魄的事情。兩名年輕女子抬頭挺胸,兩眼始終直視前方,穿過流言滿天飛的學校。她們已經經歷過太多苦難,已經沒有什麼能夠嚇到她們了。

***

威廉·利特在四名隊友的簇擁下大步穿過走廊。也許,他不是有意要找敵人打架,也許他只是不小心拐了個彎,「意外地」和波博撞了個正著。但是,這些年輕男子幾乎完全出於本能,馬上在狹窄的走廊上打起架來。那副情景彷彿他們踉踉蹌蹌踩到一個蜂窩似的。今年春天,自從亞馬在冰球館的會員大會上挺身而出,針對凱文強姦瑪雅一事做證以後,其中幾名男子選在一天夜裡殺到「窪地」去,打算給他一點教訓。波博也參加了,卻在最後一刻變節。要不是他為亞馬擋下了許多拳,他的這位新朋友恐怕早已當場被他們亂拳打死。現在這場爭執還沒完呢。

現在,有人狠推了波博一把,他向後跌在走廊上。所有人尖聲大叫,但利特和他的隊友幾乎立刻陷入沉默。波博倒在地板上,而班傑就站在他後方一兩米的地方。他一言不發,雙眼半睜,頭髮凌亂,彷彿這夥人就在他睡了一整晚的長凳旁邊開始打架似的。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輕蔑。他對自己眼神的威力非常自信,甚至沒有表現出威脅的意味。

「利特,我們是現在就開始打架,還是等你多叫幾個好朋友過來?」班傑的口吻就像在問威廉·利特選了漢堡套餐以後,是要中杯汽水還是大杯汽水。

利特的隊友們看著他,等著他下命令。利特的眼神和班傑交會,但為時甚短。他勉力擠出一句羞辱的話,但底氣不足:「去你的,我們冰球場上見。你們好好享受你們的女同志教練吧!她很適合你們喲!」

班傑踮著腳站著,利特的腳板則踏在地板上。當一眾老師急匆匆地來到走廊上時,利特有點太過急切地朝著他們擺擺雙手,假裝自己是看在他們的分兒上才離開現場的。但是班傑仍然站在原地,眼神毫不退縮,所有見到這一幕的人都心知肚明:在這所學校裡,到底誰才是老大。

其中有個名叫里歐·安德森的學生,看得特別仔細。

***

當安娜和瑪雅聽見爭吵聲和尖叫聲的時候,她們正站在瑪雅的置物櫃旁。校舍好像經過了特殊設計,不管你人在哪裡,聲音都能找到你。這樣一來,學生們就永遠無法從彼此的生活中逃離。瑪雅看著老師們朝混亂的現場衝去,她從眼角瞄見那些在走道末端狂亂推擠、揮舞的高年級女生。她大聲問道:「他們為什麼打架?」但是她話一說出口,就意識到自己真是蠢透了。

一名和她同齡的女生在一兩米外轉過身,非常鄙夷地回答道:「不要裝傻,你這個假惺惺的該死的……」

但那個女生的一個朋友搶在她說完以前制止了她。但那其實已經無所謂了。瑪雅瞪著她,就多瞪了那麼一秒鐘,那個女生便雙眼圓睜,雙手緊緊握拳,咆哮道:「裝得好像你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打架似的!你很得意對不對?這個該死的小鎮都是因為你在吵架!就是你,瑪雅·安德森,熊鎮的小公主!」

她說出瑪雅的名字時,簡直像在吐出一句詛咒。那個女生的好朋友們連忙將她拉走。她的背包上彆著一枚印有「赫德鎮冰球協會」字樣的紅色別針,她的男朋友和哥哥都轉投了赫德鎮冰球協會。他們過去可都是凱文·恩達爾的好朋友。

瑪雅和安娜站在原地,靠著置物櫃,金屬門隨著她們的心跳發出咔咔聲。這種事情總是沒完沒了。永遠沒完沒了。瑪雅洩氣地呻吟道:「她們到底有多少痛恨我的理由啊?我一下子是被強姦的受害者,一下子變成說謊的婊子,現在又是……小公主?」

站在一旁的安娜低著頭,大聲清了清嗓子,提出異議道:「不管怎樣……我還是覺得你是頭稀鬆平常的蠢驢!如果這樣會讓你心情好一點的話!」

瑪雅嘴角猶如堡壘一般的憂傷起初還強行抗拒,但最後仍然退讓了。微笑如風暴般掃過這座堡壘。

「你真是個笨蛋……」

「喲,‘蠢驢’說話啦!」安娜哼了一聲。

瑪雅咧嘴大笑。

因為,你不能讓那群好事者看到你做出相反的事情。

***

波博像一頭結實的猛獸般在地板上蠕動。亞馬狂奔過來,伸出一隻手,和班傑一起將呻吟不止的波博從地上拉起來。

「你明明就這麼重,怎麼還這麼容易跌倒?」亞馬壞笑道。

波博一向不以伶牙俐齒聞名,但他這次的回答令人始料未及:「我的小雞雞太重,讓我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亞馬和班傑的笑聲在走廊上回蕩著。去年的青少年代表隊的陣容中,就只剩他們三人還留在熊鎮冰球協會。但那時,至少人們會覺得這樣也許就夠了。

「你們有沒有聽說,我今天可以跟甲級聯賽代表隊一起練球啦?」亞馬快樂地問著。

波博點點頭,卻突然顯得手足無措:「利特說什麼‘女同性戀教練’,什麼意思啊?」

亞馬和班傑不勝訝異地盯著他:「難道你沒聽說,熊鎮的甲級聯賽代表隊換教練了?」

波博滿臉不解。也許這些訊息已經在熊鎮迅速流傳,但對波博來說,這還不夠迅速。

「可是,什麼女同性戀?難不成我們的教練是女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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