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個老太婆

熊鎮的夏天會使任何人陷入麻醉。在陰暗的房間裡,玫瑰的花香會更加濃烈;在一個對黑暗已經習以為常的地方,光線將會導致氾濫、激烈的情感。綠意突然從四面八方籠罩著我們,白晝幾乎長達二十四小時,而暖風就像剛被放出來、繞著屋角追著自己的尾巴跑的小貓。但是,我們已經學會永遠不要信任熱氣,它難以捉摸、虛假、總是背棄我們。在這裡,樹木迅速地更衣,落葉就像絲質睡衣瞬間滑落,日照時間很快就變得越來越短,地平線將會步步逼近。銀白的冬天來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早,迅速地抹去其他季節的所有色彩,大地再度變成一張白紙。我們將小船從湖中拉上岸,卻將屬於我們的一小部分遺留在船底。在屬於夏天的七月,我們都曾充滿活力,而現在,我們的這一面就像被冰雪掩蓋住的樹木。這段冬眠將持續好幾個月,導致我們徹底將自己遺忘,直到來年春天。

九月即將來臨,它屬於深愛冰球的人。對我們來說,九月才是新年的開始。

***

法提瑪和安-卡琳剛在醫院值完班。每個路過的醫師都在談論冰球,而地方報社又透露:一名「神秘的新贊助商」將會拯救熊鎮冰球協會。這在熊鎮和赫德鎮都成了熱門話題。「這個球季一定夠嗆!」一名護士在茶水間大聲喊道。而她很快就和另一名支援敵隊的護士起了爭執。「赫德鎮本來應該得到這個贊助商的!這個區太小,容不下兩支冰球隊!」其中一個人說。「才不是呢!把赫德鎮冰球協會解散吧,你們沒有稅金就撐不下去!」另一個人咆哮道。

一開始,這還比較像友善的拌嘴,但法提瑪和安-卡琳已經看透這些小鎮裡冰球球迷的熱情,知道這很快就會演變成真正的衝突,不只在醫院,到處都會出現這類衝突。當熊鎮和赫德鎮正面相遇的時候,所有人最良善和最惡劣的一面都會暴露出來。在這裡,體育活動可不僅僅是體育活動,尤其是在冰球季。

法提瑪和安-卡琳值完班,走出醫院。一名身穿連帽運動服與夾克的男子正在停車場上等著她們。

「彼得?你在這裡幹嗎?」安-卡琳驚訝地問道,她大老遠就看見了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

「我需要拜託你們幫個忙。」彼得說。

「什麼忙?」安-卡琳問道。

「你們的兒子。」

法提瑪和安-卡琳大笑起來,直到她們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彼得,你還好嗎?」法提瑪不安地問道。

「我們聘請了一位新教練,這件事你們可能已經聽說了。她希望……以你們的兒子為核心打造一支球隊。」

安-卡琳仔細揣摩他的口吻,問道:「你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彼得的嘴角上揚,但雙眼低垂:「我一直努力建立一個……不僅僅是球會的球會。我希望這個球會能夠培養出冰球球員,以及成熟的男人。我不希望贏球變成最重要的事情。可是……現在,我們有了新的贊助商。要是我們這一季不能贏……要是我們無法打倒赫德鎮,進入更高一級聯賽……明年這個球會還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你有話直說吧。」安-卡琳不耐煩地說道。

彼得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我擔心,這一年球會可能會要求你們的兒子過度付出,卻不能給予他們相應的報酬。」

「怎麼說呢?」法提瑪問道。

彼得轉身面向她:「前一陣子,亞馬在路上攔住我。他問我,他能不能在青少年代表隊出賽,而我……我回答他的態度像個混賬一樣……」

「大家都是混賬,你並沒有更糟糕……」法提瑪微笑道。

但是,彼得打斷了她:「法提瑪,他問的是青少年代表隊,可是,天哪……我們可不希望亞馬待在什麼青少年代表隊。我們的甲級聯賽代表隊需要他!」

法提瑪吞了吞口水道:「和所有……成年人一起比賽?」

彼得沒有向她隱瞞事實:「他們將會對他提出前所未有的嚴苛要求。其他老球員也會加倍兇狠地對付他。在他之前,已經有很多年輕球員被老球員下重手,最後不得不傷退。成為球隊中最年輕的一員……而且還是男子球隊……他會吃上很多苦頭。」

法提瑪目光嚴厲地瞪著他說:「之前,從來沒有人跟我兒子提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彼得用手摩挲著胡楂,慚愧道:「亞馬在今年春天的會員大會上挺身而出,說出了真相。我本來應該跟亞馬說,我和我女兒還欠他一個道謝的……」

法提瑪搔搔頭道:「他會接受你的謝意,可是瑪雅並沒有欠任何人什麼。應該是我們,這個小鎮的居民,要向她道歉才對。至於我兒子嘛,他只想打球。所以,如果你給他發揮的舞臺,他就會下場去比賽的。」

彼得不勝感激地點點頭。隨後,他轉身面向安-卡琳:「我不打算對你說謊。」

「我諒你也不敢對我說謊。」安-卡琳微笑道。

她的丈夫就是彼得的童年好友——「雄豬」戈登。她幾乎是親眼看著彼得和自己的丈夫一路長大的。所以,彼得實話實說:「這一季,我們需要波博。我們的後衛非常缺人。可是,我必須實話實說,他並沒有優秀到能進入更高一級水平的聯賽……所以,要是我們贏了,進入高一級聯賽……那他在下一季就不會有出賽的機會了。這將是他最後一個球季。我需要他流血、流汗、流淚,他必須將全副精力集中在冰球上,必須拋棄學校生活、找女朋友的機會,還有……全部的一切。而我能給出的回報,就是讓他打完這一個球季。」

安-卡琳喘著粗氣。彼得也許會認為,她純粹就是因為值夜班、賣力工作而看起來既消瘦又憔悴。他和其他人一樣,對她的病情一無所知。事情就是這樣,她不想得到他們的憐憫。但是,她仍然想看到兒子作為冰球選手的最後一個球季。所以,她露出微笑:「一年?這一年可就是永恆啊。」

她的丈夫「雄豬」就是因為多承受了一次腦震盪,最後不得不結束冰球生涯。醫生們逼他做出這個決定。一連好幾個星期,他一言不發,獨自哀悼著,簡直如喪考妣。一連好幾個月,他甚至無法前往冰球館,就因為他覺得自己背棄了球隊。他背棄了他們!因為他並沒有金剛不壞之身。波博從父親身上遺傳到厚實的肩膀與蠻力,可是,他同時也遺傳到成為團體一分子的需求,父子倆都痛恨孤獨。他倆都需要某個能讓他們覺得自己被喜愛、被接納的環境。所以,當「雄豬」不再擁有自己的更衣室時,那感覺就像身上某個部位被生生撕裂一樣。假如他能再多打一年,他願意付出多少呢?假如只剩一場比賽呢?

這天夜裡,安-卡琳回到家時,幾乎無法站穩。「雄豬」將她從車上弄下來,這名壯碩、愚蠢卻又可愛的大男人將她抱進屋。她太過疲倦,無法跳舞,但在廚房裡,他輕柔地將她抱在懷裡,緩慢地帶她轉動著身體。她入睡時,他的雙唇正貼在她的脖子上,他仍充滿憐愛的雙手已經伸到她的毛衣下。波博在另一個房間裡讀哈利·波特的故事給弟弟妹妹們聽。第二天一大早,安-卡琳要再去看醫生。

一年?我們會為這一年付出多少?那可是永恆的。

***

就在毛皮酒吧的吧檯區,五位老伯父再度聚首。這回,他們又有新的話題可以吵了。

「喂,一個老太婆?當冰球隊教練?真的是這樣嗎?」其中一個人說。

「什麼性別平等,我覺得這已經做得太過分啦。」另一個人說。

「喂,閉嘴啦。那個老太婆忘記冰球的程度可能遠超過你們的想象,你們這些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第三個人開口抗議。

「你還好意思說?你連冰柱和冰激凌都分不清,去年一整季,我還得像導盲犬一樣,告訴你橡皮圓盤在哪裡!」第四個人大呼小叫。

「喲,現在有會說人話的導盲犬啦?你以前撒謊說你在現場看過一九八七年瑞士世界盃。這個謊撒得還不夠大嗎?」第五個人說。

「我看過!」第四個人堅稱。

「是啊是啊,如你所說,一九八七年世界盃的主辦國是奧地利!」第五個人點破。

他們五個人都大笑起來。然後,不知是第一個,還是第二個人說道:「可是,一個老太婆?當冰球隊教練?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她是個同性戀,至少報紙上是這麼寫的,我們這裡難道需要這種人嗎?」不知是第一個,還是第二個人問道。

不知是第四個,還是第五個人提出異議:「這個小鎮裡肯定有更多這種人。現在到處都是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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