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煽風點火

在理查德·提奧辦公室的牆壁上,在那張鸛鳥照片的旁邊,張貼著一份從冰球協會的網站上下載列印的表格。這就是熊鎮冰球協會秋季系列賽的賽事表。第一戰他們將對陣赫德鎮冰球協會。

一隻蒼蠅從敞開的窗戶飛進提奧的辦公室。他沒把它打死,任由它到處亂轉。他最近讀過一本關於恐怖主義的書,一位歷史學家利用瓷器來解釋恐怖主義:一隻蒼蠅無法獨自掀翻屋子裡最小的茶杯,但假如一隻蒼蠅在一頭公牛耳邊不停地飛舞,讓公牛恐慌、暴怒,衝進瓷器行,那麼什麼樣的破壞都可能造成。

理查德·提奧不需要搞破壞,只要能製造衝突,他就已經心滿意足。所以,他花了很長時間傾聽其他人。他傾聽超市裡的人,傾聽五金行裡的人,傾聽毛皮酒吧裡的人,傾聽「窪地」的居民,傾聽「高地」的居民。他看著每個人的雙眼,不但沒有表態,還提出了問題。「您覺得我們這些公務員應該為您做些什麼?」「十年後,您覺得熊鎮會是什麼樣的光景?」「您去年交了多少稅?您認為您交的這些稅是否值得?」他藉此得知這一帶的居民會對三件事感到焦慮:工作、醫療體系和冰球。

所以,理查德·提奧就坐在電腦前振筆疾書起來。整個夏天,地方報社一直刊登報道,認定位於赫德鎮的醫院即將關閉,提奧則用半打左右的匿名賬戶在所有報道下方發表評論。他從來不會散播仇恨,從來不吸引別人注意,而只是在已經被點燃的磷火上謹慎地新增柴薪。當一名孕婦擔心不已地詢問一旦醫院被裁撤,婦產科將何去何從時,提奧的一個匿名賬戶就回應道:「你聽到什麼訊息了嗎?」孕婦就回答:「我有個熟人在那裡工作,她說醫院快要被裁撤了!!!」提奧的匿名賬戶回答道:「我們只能希望政府可別提高汽油稅,要不然我們甚至都沒錢在汽車裡生產啦。」當一名最近才被熊鎮工廠裁員的失業男子回答「對啊!每次都是我們這些鄉下人倒霉!」的時候,提奧的另一個匿名賬戶就介面道:「為什麼所有的錢都流到赫德鎮去,他們難道不能在熊鎮開一間社群醫院嗎?」

這名男子和孕婦得到了好幾個人贊同、充滿憤怒的回答,他們的口吻很快就變得激烈、極端起來。提奧接下來寫的內容只是將挫折感繼續往正確的方向推:「我們這個區的婦女只能在車上生產,可是區政府好像很捨得在赫德鎮冰球協會上花大錢哪?」

醫院和冰球協會隸屬不同的預算體系,這甚至不是由同一名政客決定的。但是,假如你提出一個夠難的問題,即使是最簡單的答案,都會有人買賬。所以,理查德·提奧就日復一日地在報道的評論區做這種自己最精通的事情:製造衝突,讓兩件事情對立起來。鄉村對抗大城市,醫療體系對抗冰球,赫德鎮對抗我們。

我們對抗你們。

現在,這個小鎮裡越來越多的人,不分老少,開始穿上一件繡有「熊鎮和全世界對著幹」的綠色t恤。

政治,並不是循時間先後順序演進的。重大的改變並非無中生有,而總是伴隨著一系列細微的原因。有時候,政治是替一個球會找到一位冰球教練;有時候,政治只是在其他公職人員都去度假時接聽電話。上一次打來電話的那位代班記者再次給理查德·提奧打來電話。現在,她正嘗試用一堆諸如「地方上的名人都怎麼慶祝仲夏節」的問卷式問題來填補暑假期間空虛的新聞版面。而理查德·提奧「既是政客,也勉強算是個名人」。而且,他們最近一次談話時,他是那麼和善。

理查德·提奧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其實我就在赫德鎮觀看群眾慶祝仲夏節,就是區政府總是會出資承辦的活動,你知道吧。不過,我當然還是最希望在熊鎮慶祝啦!」

「你是說,區政府應該在熊鎮舉辦仲夏節慶祝活動?」記者問。

「在這樣的時代,我覺得區政府所有的資源似乎都流向了赫德鎮,這也許是熊鎮居民感到不安的原因。」提奧友善地說。

「你是……什麼意思?」

「也許你可以看看你們報社的評論版面?」提奧提示她。

這位新聞記者結束通話電話,很快就找到了那些關於醫院報道下方的讀者評論。這個時候,理查德·提奧早已將自己所有的評論都刪除了。然而,許多人已經重複了他的話:「熊鎮得自己找贊助商,而赫德鎮卻能得到區政府的贊助!他們有錢贊助赫德鎮冰球協會,卻沒錢蓋醫院?」

這位女記者再次打電話給提奧。提奧謙卑地說,他「並沒有親自參與關於醫院的談判」,但他建議記者,也許可以向區政府最大黨的黨主席提問。所以,這位記者就打電話給最大黨的黨主席。這名政客正在西班牙度假,電話接通後,這位記者馬上問道:「你們為什麼直接把區政府所有對熊鎮冰球協會的補助款全都移交給了赫德鎮冰球協會?赫德鎮冰球協會難道不能自己尋找贊助商,這樣區政府不就有錢投資醫院了嗎?」這位政客也許過度放鬆了,也可能剛喝了一杯葡萄酒,甚或是一整箱啤酒,所以他回答道:「嘿,拜託,小老太婆,資金來源是不一樣的,懂嗎?那是完全不同的預算系統!關於冰球,我們必須將區政府的資源集中在我們認為能夠收到最大效益的地方,現在是赫德鎮冰球協會能創造最大效益,而不是熊鎮冰球協會。」這位記者就在網上引述了他的話,卻將「冰球協會」拿掉了。所以,最後內容就剩下「我們將資源集中在赫德鎮,而不是熊鎮」。讀者評論區頓時有了反應:「很好!就像平常一樣,所有好處又歸了赫德鎮!我們熊鎮人難道沒交稅嗎?!」然後就是:「就像有人之前寫的,為什麼他們有錢贊助赫德鎮冰球協會,卻沒錢在熊鎮蓋一座社群醫院?!」然後就是:「這些政客到底覺得什麼最重要?冰球,還是醫療保健?」

這位新聞記者再次打電話給正在西班牙度假的政客,問道:「你覺得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冰球,還是醫院?」這名政客不住地咳嗽,試圖說明:「事情不是這樣比較的……」但是,記者仍緊咬不放。所以,政客就嘶吼道:「見鬼去吧!你明明就知道我覺得醫院比冰球重要!」記者再次引用了他的話,只是加了一小段內容:「……當他在西班牙度假屋度假的時候,我們聯絡到他,他如是向我們說明。」這篇文章甚至「不經意」提到,這位正在度假屋逍遙的政客住在赫德鎮,而不是熊鎮。

這位記者再次打電話給理查德·提奧,要求進行採訪。提奧友善地提醒說,或許她會想在區政府辦公大樓內進行這次採訪。事實上,提奧整個暑假都在那裡上班。

「擔任這個區的公職人員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項特權。」他如是說。

地方報社的下一篇報道就刊出了一張他的照片,他孑然一身坐在區政府辦公大樓內空空如也的午餐室裡辛勤地工作著。針對「冰球或醫院」的問題,他回答道:「我覺得,在社會上,納稅人實在不應該被迫在維護健康和醫療保健之間做出抉擇。」

***

很快,地方報社的網站上就刊出了一篇新報道。沒有人真正知道一名暑假代班記者是如何挖出這麼一大篇新聞的。然而,很快就有檔案證明,整個春天,區政府的高層政客一直針對赫德鎮的醫院秘密地進行著討論。報道指稱,假如現在就直接裁撤掉一個「成本更加昂貴」的醫院部門,也許就能拯救醫院的另外一個部門。報社以某種形式通過「秘密的訊息來源」證實,「當下掌權的既得利益政客們」竭盡全力保留的那個醫院部門裡,絕大多數職員住在赫德鎮,而在可能被裁掉的那個醫院部門裡,大多數職員住在熊鎮。

過了很長時間以後,這個訊息被證明是不實的。但是那時,這個訊息是真是假已經不再重要,因為今年夏天熊鎮已經被冠上一個大標題——「現在,熊鎮的失業人口越來越多」。

讀者評論區真是盡忠職守,充分發揮了煽風點火的作用。

***

就在今年夏季的某一天,一名女性公職人員來到「雄豬」的汽車修理廠取車。如果之前你從車前窗看出去,就會見到一幕不忍卒睹的景象——引擎蓋上插了一把斧頭。但是現在,波博已經用亮光漆重新將引擎蓋塗得晶亮生光。就在這位女性公職人員掏出皮夾準備付賬時,這個男孩搖搖頭說:「已經有人來這裡付過賬了。」他沒說出是誰,但這位女性公職人員心知肚明。她開車回家,只要一想到可能會看見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就膽戰心驚。但是,沒人守在她家門外威脅她。她家門外只擺著一束特別美的鮮花,花束上夾著一張卡片,寫著「別害怕,你還有朋友!我們不會任由惡勢力得逞的!理查德·提奧」。

這名女性公職人員打電話向他道謝。理查德·提奧態度相當謙卑,謝絕一切回報。她為此而敬重他。提奧掛上電話時露出了微笑。他雖然經常盤算著、計劃著,但心裡也並不總是打著算盤。有時候,他其實就像個優秀的冰球員——反應迅速。就在仲夏節前夕的這個下午,就在代表既得利益者群體的政客們與彼得針對熊鎮冰球協會的事情開過會以後,這名猶豫不決的女性公職人員站在走道上遲遲不敢出門。理查德·提奧推著放有咖啡機的推車經過她身邊,問道:「你看起來有點害怕,怎麼啦?」

這位女性公職人員所代表的政黨採取的公開立場是和理查德·提奧保持「安全距離」,但是,充滿關心的寥寥數語效力驚人。她承認道:「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大家都說熊鎮冰球協會就要破產了,如果有人就此事詢問我的想法,我該怎麼回答啊?我對體育一點興趣都沒有!」

提奧將手搭在她的手上,說道:「哎呀,事情沒那麼嚴重啦。不是還有另一個球會嘛。你就說,請大家全力支援赫德鎮冰球協會嘛!」

這位女士離開了區政府辦公大樓。當一位赫德鎮冰球協會的支援者對她錄影時,她就這麼回答了。然後,她座駕的引擎蓋上就被插了一把斧頭。事發的第二天,她的黨內同事沒有對她表現出任何同情,只是指責般地暴吼:「你竟然說出讓大家支援赫德鎮冰球協會的話,你怎麼會笨到這種程度?在這個區裡?」她該怎麼回答呢?難道她要說是理查德·提奧教她這麼回答的?她閉口不言,黨內同事將她臭罵了一頓。當她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時,她就哭了出來。

理查德·提奧在那天晚上來到她的辦公室,聆聽她的心聲、安慰她,甚至還向她道歉。她招來了新的敵人,因此她需要一個朋友。理查德·提奧表示,他可以將她的車開到修理廠,承諾會負責所有的維修費用,並且要她別擔心。他開車送她回家,並告訴她,如果她遭受到任何威脅,不管什麼時候,她都可以打電話給他。「你不用害怕,你有可靠的朋友。」他提醒她。隨後他又說:「這些暴民欺負你,我會確保球會處罰他們的。我會確保他們拆掉冰球館的站位區!」

在這位女士的黨內同志當中,沒有一個關心過她的感受,沒有一個向她伸出援手。因此,當有人向她伸出援手時,她就接受了。

幫助她的人反應相當敏銳。

***

那位在暑期度假屋逍遙的政客直到看到報紙,才察覺自己已經鑄下大錯。他氣沖沖地中斷假期,打道回府。他在機場遇到了理查德·提奧。

「你在這裡做什麼?」這名在暑期度假屋逍遙的政客問道。

「我想幫助你。」提奧回答。

那名政客發出一陣嘲笑:「哦?這麼說吧,我們兩個……從來就不是一個陣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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