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球教練。」扎克爾回答。
蘇恩搔著肚皮。他總是說,我們都假裝冰球十分複雜,但它實際上一點都不復雜。當你把周邊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全部清掉,冰球比賽就簡單得不得了:人手一根冰球杆,兩個球門,兩支球隊,我們對抗你們。
某種聲音從蘇恩家的庭院裡傳來。蘇恩抬頭一望,大笑起來。但彼得還深陷在自己的思緒裡,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這是什麼聲音。
「我……」他開口說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大人、像個體育總監、像個領袖。
然而,他被那個聲音打斷。「砰!」彼得頓時變回過往那個懷抱夢想的小男孩,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他用質疑的眼神望著蘇恩。「砰!砰!砰!」這聲音不斷從庭院裡傳來。
「這是怎麼回事?」彼得問。
「對呀!我好像忘記告訴你啦。」蘇恩笑著說道。但從他的表情能看得出來,他其實什麼都沒忘記。
彼得起身,順著聲音的方向往外走去,穿過露臺的門。蘇恩的房子後方站著一個四歲半的小女孩,正使盡全力將橡皮圓盤射向牆面。
「彼得,你還記得嗎,以前你常到這裡來做一模一樣的事情。」蘇恩滿意地宣佈,「她比你還棒。她剛到這裡的時候,就已經學會看時間了!」
彼得凝視著射向牆面的橡皮圓盤,再看著它神氣活現地彈回來。其實這種運動再簡單不過了。小女孩一次射門不中,氣得使盡全力將冰球杆砸在牆面上。冰球杆應聲折斷。直到這時她才轉過身,看到彼得。看著小女孩,彼得本能地彎下腰來,內心因童年的記憶而澎湃著。
「你叫什麼名字?」他低聲問道。
「愛麗莎。」她回答。
彼得望著她身上的瘀青。小時候,他身上也有過類似的瘀傷。他知道,如果他問她這些瘀傷是怎麼回事,她肯定會說謊。小孩對自己父母的忠誠度可是高得不得了。所以,彼得蹲下來,用一種顫抖、充斥著自己童年時那種絕望感的聲音對小女孩保證:「我看得出來,你平常只要一做錯事就會捱打。但是冰球永遠不會這樣對待你的。你懂我說的話嗎?冰球永遠不會傷害你的。」
小女孩點點頭。彼得取來一根新的冰球杆。愛麗莎繼續射門。蘇恩在他們背後說:「彼得,我知道你已經下定決心要拯救球會。但我還是要提醒你:想想你是為了誰而拯救這個球會。」
彼得朝這個老人不住地眨眼:「在我這一生中,你一直都是甲級聯賽代表隊的教練。難道你突然間就準備把工作交給一個……陌生人?」
他儘可能剋制自己,使「陌生人」這三個字不至於脫口而出。蘇恩喘著氣,回答:「我一直希望熊鎮冰球協會不僅僅是一個球會。我不相信分數和記分板,我相信訊號和象徵。我相信,培養人格比一手打造大明星還要重要。你也是。」
「而你真的覺得,這位站在你家廚房裡的伊麗莎白·扎克爾也是這麼想的?」
蘇恩微笑著搖搖頭說:「不,伊麗莎白跟我們不太一樣。不過,也許現階段的球會就需要這個。」
「你確定?」彼得問道。
蘇恩拉扯一下褲帶。他逐漸衰竭的心臟使他的雙腿消瘦,褲管變得越來越寬。他當然不願放手自己的工作,沒人想這樣做。可是,他為了這個球會付出了自己的一生,所以當他的驕傲感即將死滅的時候,如果他不準備將它一口吞下……他又算是哪門子領導呢?
「彼得,你什麼時候百分之百確定某件事情呢?我只知道,熊象徵這座城市最良善的特質,現在有人卻認定這是我們最壞的特質,要親手將它葬送掉。如果我們任由這些惡棍得手,任由這些人為了一己之私就加速把錢全灌到赫德鎮去,我們對這個小鎮的孩子會釋放出什麼訊號呢?我們就只是一個球會?難道你挺身而出說真話的結果,就是這樣?」
「那麼,扎克爾跟你相比有什麼差別?」彼得問道。
「她是個贏家。」蘇恩說。
他們再也無話可說,只能站在原地,看著愛麗莎將橡皮圓盤射向牆面。砰砰砰砰砰。彼得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他站在鏡子前,卻沒有看著鏡中的自己。當他從衛生間走出來時,扎克爾已經穿上了長靴。
「你要去哪裡?」彼得問道。
「我們應該已經談完了吧?」扎克爾回答的口氣,好像她已經被任命為教練了。
「我們總該談談球隊的事情吧?」彼得指出。
「我去多煮一點咖啡。」蘇恩一邊說,一邊擠進廚房。
「我不喝咖啡。」扎克爾說。
「你不——喝——咖——啡?」蘇恩嘶吼道。
「我來的時候不就說過了嘛。」
「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彼得就站在這兩個人中間,雙手揉著眼皮。
「喂喂喂,球隊的事情怎麼辦?我們總得談談球隊吧!」
伊麗莎白·扎克爾此刻的表情看起來彷彿那個小小的伊麗莎白·扎克爾從真正的伊麗莎白·扎克爾體內鑽了出來,正在尋找電源開關。
「哪個球隊啊?」她問道。
比賽規則可能很簡單,但人性可是一點都不簡單。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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