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個陌生人

彼得獨自穿過熊鎮,經過那棟經歷母親過世、他不得不迴避父親哀痛的住宅,經過那座曾經讓他感受到強烈歸屬感的冰球館,經過那個他初次遇見好友「尾巴」和「雄豬」的停車場。當彼得獲得職業冰球聯盟的合同時,在動身前往加拿大的前一天晚上,他還跟他們一起練球。他們就用一顆網球,在柏油路面上練球。他們小時候就是這樣練球的。他感到莫名緊張,驚恐不已。因此,他的朋友們就說:「哎呀,冰球真是太簡單了。如果你完全不管旁邊那些亂七八糟的狗屎蛋,不管看臺,不管觀眾,不管記分板,不管錢,一切都簡單得不得了。人手一根冰球杆,兩個球門,兩支球隊。」

當然,他們的教練蘇恩就是這樣對他們耳提面命的。無論是關於人生,還是關於冰球,他們總是會向蘇恩尋求建議。這個教練簡直比他們的親生父親還要像父親。所以,彼得現在正要去找蘇恩。穿越一個小鎮來到教練的家,就是要告訴他,自己剛得到拯救球會的最後機會。

這名飽受心臟病折磨的老人身形消瘦,雙肩低垂,t恤上的熊頭低低地垂在腹部。他無妻無子,就像一個畢生只為冰球賣命、已經年華老去的將領。他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的?彼得心想。蘇恩似乎看破了他的心思,疲倦地笑著道:「你看起來倒也不像一朵剛盛開的小玫瑰,這你應該很清楚吧。」

一條小狗歡快地在老人的腳邊吠叫,他對它訓斥道:「你給我乖一點!至少假裝一下!」

「你還好嗎?」彼得問。

蘇恩像父親一般拍拍他的肩膀,注意到彼得雙眼眼圈下方深深的皺紋。他點點頭道:「我可以感覺到你的心情。有什麼是我可以幫你的嗎?」

於是彼得和盤托出,一個他一無所知、似乎頗有權勢的贊助商和一個沒人信賴的政客,可以幫助他拯救蘇恩t恤上印著的熊鎮冰球協會,不過前提是他得拆掉看臺站位區,將「那群人」攆出冰球館。但是今年春天,正是「那群人」保住了他的工作。

蘇恩聆聽著。然後,他說:「要來點咖啡嗎?」

「我來這裡是想聽你的建議。」彼得不耐煩地堅持著。

蘇恩搖搖頭,哼了一聲:「真是無稽之談。當我還是你的教練、你準備要操刀罰球的時候,你總是會走到板凳區,讓大家都以為你是來尋求我的建議。你人真好,用這種方式向老教頭表示尊敬。但是,你我都知道,你早已做出決定了。現在,你也已經做了決定。來杯咖啡吧!雖然它的味道糟透了,但它可是很濃的。」

彼得仍頑固地站在玄關,說:「可是,就算我能拯救球會……如果你不能訓練這支球隊,我就沒教練了!」

蘇恩回以縱聲大笑。彼得直到這時才瞭解原因,跟著他走進了廚房。

蘇恩並非獨自一人,餐桌旁還坐著一個陌生人。蘇恩滿意地眨眨眼睛說:「這位是伊麗莎白·扎克爾,你也許認識她。她不久之前才打電話過來,表示她能接管我的工作。」

***

蜜拉·安德森坐在小別墅外的臺階上。她正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男子。她的那位同事曾說:「男人!你知道為什麼男人不可信嗎?因為他們愛男人!蜜拉,沒有人比男人更愛男人!就算是體育比賽,只要不是男人的比賽,他們都是不看的!汗流浹背、喘著粗氣的男人和別的男人打來打去,看臺上還坐著一萬個男人,男人就喜歡這樣。我能想象到,世界上很快就會推出一種專門針對異性戀男人、只由男人主演的色情片!這些異性戀男人看到男人並不會勃起,可是他們就是不相信女人有能力打炮!」

這位同事總能逗得蜜拉哈哈大笑。這次也一樣。一個穿西裝的老頭在客戶會議上毫不遮掩,直接打噴嚏,聲音震耳欲聾。這位同事喊道:「你們這些男人!想想看,你們要是有月經的話,該怎麼辦啊。你們連當眾掩飾一下自己的體液的能力都沒有!」

但是就在今天,這位同事不但沒能讓蜜拉發笑,反而讓她感到羞恥。這位同事賭上了她們的友情,一直嘮叨著她們真該一起成立一家公司。蜜拉對此從來不需要找藉口,因為這個「夢想」本來就是一場玩笑,是那種每隔約三個月,你喝了半瓶葡萄酒,越來越自大、不可一世時,會拿來說說的玩笑。可是就在今天,這位同事手中抓著一份檔案,直接衝進蜜拉的辦公室:「這裡正在招租!」是的,那間她們多年來夢寐以求的辦公室現在正在招租。要是能弄到這間辦公室,她們毫無疑問就能從眼前這家律師事務所搶走幾個大客戶。這真是再完美不過了。

然而,蜜拉的回答一如往常:「考慮到彼得的工作和孩子們,我現在不能這樣做,我要花時間陪伴瑪雅。」這位同事俯身貼在她的辦公桌上:「你知道,我們的客戶都會跟隨我們的。我的存款夠用。現在不動手,什麼時候再動手?」蜜拉找著藉口,但唯一能找到的藉口就是時間。創辦一家公司每天必須工作十六個小時,一週工作七天,這樣一來,她要如何安排兒子冰球訓練、女兒吉他課程的接送,冰球館小店的輪值呢?

這位同事嚴肅地盯著她的雙眼:「蜜拉,你在同時扮演四個不同的女人。你想同時把這些不同的角色演好,一個好太太、一個好媽媽、一個好職員,這樣你能撐多久啊?」

蜜拉假裝盯著電腦讀著一份重要檔案,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問道:「你說有四種女人,太太、媽媽、職員……那第四種是什麼?」這位同事俯身貼在辦公桌上,壓著電腦螢幕,陰沉地敲了敲,說:「就是她,蜜拉。什麼時候才會輪到這個女人呢?」蜜拉就在陰暗的映影中,和自己四目相對。

現在,她就坐在別墅外的臺階上,喝著葡萄酒,等著一個似乎永遠不會到來的男人。

***

彼得伸出了手,伊麗莎白握住他的手,內心彷彿十分不情願。她的肢體語言十分奇怪,彷彿她體內坐著一個小小的伊麗莎白·扎克爾,正試圖用控制桿操縱他眼前的這個伊麗莎白·扎克爾。

「我看過你參加奧運比賽……」彼得承認。

扎克爾看起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資訊。所以,蘇恩插嘴道:「見鬼,彼得,你眼前這個人可是有著兩百四十場國家隊比賽的經驗!擁有奧運會和世界盃的資歷!她還擁有教練執照!她如果是男人,你現在肯定已經跪下來,拜託她接管我的職務了!」

彼得接過咖啡杯,在餐桌前一屁股坐下,用哀怨的眼神望著伊麗莎白·扎克爾。

「可是,如果你是男人,你現在肯定已經有工作,而且受聘於精英球會,不是嗎?」

扎克爾簡短地點點頭,證實了他說的話:「我是沒機會帶一支好球隊,所以我決定來帶一支超級差隊,然後讓它變成強隊。」

彼得受辱般地眨了眨眼,蘇恩放聲大笑,而扎克爾看起來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話怎麼會讓聽者產生這種反應。

「你們現在不就是一支超級差隊嗎?」

彼得不情願地微笑說:「你怎麼知道我們需要一位新教練?蘇恩對自己的病情可是保密到……」

他猜到了答案,所以就沒再說下去。扎克爾不需要說出「理查德·提奧」。彼得喝著咖啡,忍俊不禁地對自己喊道:「這個提奧,真是聰明。一個女教練……」

「那次被強姦的那個女孩是你的女兒吧?」扎克爾插嘴道。

彼得和蘇恩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扎克爾疑惑地問道:「到底有沒有被強姦?被你們倆親手調教出來的一個球員強姦?」

彼得聲音低沉道:「這就是你來這裡的原因嗎?來幫理查德·提奧搞公關?一個強姦犯待過的球會聘用了一位女教練……媒體肯定會喜歡這個話題的。」

扎克爾不耐煩地起身道:「我不會和媒體談話的。這種事情你去做就可以了。而且我才懶得管理查德·提奧的公關事務,我在這裡扮演的角色可不是女冰球教練。」

彼得和蘇恩面面相覷。

「那你想當什麼?」蘇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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