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成為贏家的最後一個機會

愛情是無法精確測量的,我們總是不顧阻攔找到嘗試的新方法,其中最簡單的一點或許就是給予空間:我需要為你預留多少空間,你才能成為你想成為的那個人呢?

有那麼一次,蜜拉勇敢地嘗試用冰球術語和彼得討論:「親愛的,你不覺得一段婚姻就跟一個冰球季一樣嗎?就算最強的球隊也不是每場比賽都戰無不勝,但是隻要他們足夠強大,即便有時打得不好,也還是可以贏得比賽。婚姻也是一樣的。不管我們是去度假、在午餐前喝酒,還是興高采烈地做愛,我們還是無法測量婚姻的邊界。只有當我們陷入低潮,在家裡、在日常生活中必須交談、解決衝突時,我們才能看到婚姻的極限。」

彼得惱怒不已,感覺她好像在找碴,一心想吵架。因此他就問她到底「想怎麼樣」。她說她想「針對彼此的問題成熟地討論一下」。他花了一段漫長到不合情理的時間思考,最後才說:「你總是在牛奶紙盒裡留兩滴牛奶,把它放回冰箱,就因為你懶得把它衝乾淨,放到資源回收桶裡。我對這一點有意見。」她只是盯著他,問道:「你覺得這就是我們婚姻中最大的問題嗎?」他受辱般地低語著:「如果你只想批評我的答案,那你為什麼還問?」她揉了揉鬢角,他則砰的一聲甩上門,前往冰球比賽的場地。這麼一段親密關係還真是有點複雜。

今天晚上,蜜拉坐在餐桌前。她在報上看見丈夫的訃聞。她面前的酒瓶尚未開啟,旁邊擺著兩隻酒杯。她轉著自己的結婚戒指,轉啊、轉啊、轉啊,彷彿它是一個螺絲,她正嘗試把它擰緊。有時她會摘下戒指,只是為了體驗一下它的觸感。她覺得冰冷,彷彿戒指下的那塊皮膚特別薄。

當她聽到門外沃爾沃的動靜時,時間已經不早了。雖然她知道這樣做很荒謬,但她還是站在門前。因為她想在聽到彼得腳步聲的時候,弄清楚他是直接將鑰匙插進鎖孔,還是會稍微遲疑一下。她想知道他在進門前是否會猶豫一下,是否會在外面深吸一口氣後再踏進門來。

***

彼得停下腳步,手搭在門把上。他將額頭謹慎地貼向門板,似乎想弄清楚屋子是否在呼吸,裡面是否還有人醒著。因為就在不久前,當蜜拉以為他已經睡著時,他就聽到蜜拉在廚房裡和某人打電話:「二十年來,他老是說明年就輪到我全力衝刺自己的職業生涯了。明年。他以為只有他會因為知道自己對某件事很在行而全力以赴嗎?」

二十年來,彼得一直說服自己,他的所作所為可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別人。為了養家餬口,他成為加拿大的職業冰球員;在全家失去艾薩克以後,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就接下了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職務。他為球會奮鬥,就是在為這個小鎮奮鬥。熊鎮冰球協會就是這個小鎮的驕傲,而這個小鎮也只能以這種方式提醒大城市的居民:仍然有人定居在這個地區。他們仍然有能力打敗他們。

可是,他的那些說辭已經無法再讓他覺得心安理得。也許,他真的太自私了?他努力不去想那則訃聞。他一直很焦慮,擔心從賬單到臨時罷工的咖啡機的大小事務。可是,今天晚上他生出另一種感覺。今天晚上,他覺得害怕。

他將鑰匙插進鎖孔,金屬的撞擊聲讓他不由得戰慄起來。在他背後的黑暗中,有人把車停在路邊,並開啟了車門。

一名黑衣男子下了車,朝他走來。

***

兩輛車穿過森林,其中一輛車直接開上犬舍,一名男子從車內走出來,身穿的黑色夾克因壯碩的胸肌而敞開著。這名男子握了握愛德莉的手。大半輩子前,愛德莉和他是高中同學,她對他當然沒有什麼意見,唯一不滿的是,他比一個手持傻瓜相機的風溼性關節炎患者還要遲鈍。有那麼一次,她不得不向他說明,在實際生活中,地圖上標示的南邊並不是指「下坡」。另外一次,她得為他說明,島嶼並不是自由地漂浮在海面上的,而是固定在海底的。他沒有兄弟姐妹。她看到,他手上新文了一個文身。那個文身是個非常不規則的蜘蛛網,逼得她不得不問:「見鬼……你這裡是怎麼回事?」

「什麼?」他不解地問道,盯著自己的手,顯然沒有想到那個文身彷彿是某人閉著眼睛幫他文的。

他的雙腿細長而多毛,高中時就有人叫他「蜘蛛」。他是那種只要別人知道他的存在就不管別人怎麼稱呼他的男孩。因此,他欣然接受了這種羞辱。在此之後,他至少文了十個以蜘蛛為主題的文身,所有文身顯然都是由坐在搖晃烘衣機上的酒鬼文的。

愛德莉無力地搖了搖頭,開啟「蜘蛛」車子的後備箱,裡面塞滿了一箱又一箱的酒。愛德莉注意到另一輛車一如往常地停在道路與森林的交界處,駕駛員還留在車上,以便在有人來搗亂時及時發出警告,但乘客則已經溜下車。他和愛德莉也是多年舊識,而和「蜘蛛」不同的是,他還真不是個白痴。這就是他的危險之處。

他叫提姆·雷諾斯,身材並不特別高壯,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惹得他最要好的朋友戲稱他為「會計」。不過,愛德莉看過他打架,知道他劉海下方的額頭就像混凝土製的跳馬一樣硬。他踢人的力道也非常兇猛,就連這個小鎮裡的馬都害怕站在他的後面。他年輕時,他和他的弟弟到處惹是生非,臭名昭著,就連獵人們都常拿他們說笑:「你知道為什麼你永遠不會撞上騎腳踏車的雷諾斯兄弟嗎?他騎的很可能就是你的車!」然而,他也逐漸老去,人們已經不再拿他的事說笑了。假如有外地人在小鎮問起提姆·雷諾斯,那些年幼的孩子只會反問一句「誰啊」。

提姆沒有穿黑色夾克,他根本就不需要穿黑色夾克。他開啟後車門放出了兩條狗。那兩條狗還小時,他就從愛德莉手裡買走了它們。因此,假如有人問他今天晚上在這裡做什麼,他的解釋就是,他打算再買一條狗。他沒有送貨的時間表,沒有固定的送貨時間。愛德莉在一兩個小時前接到電話,而他在入夜之後來到這裡。她用半戲謔、半親暱的口吻稱他「批發商」,而她自己則是零售商。在熊鎮,兩輛車並肩行駛,留下烈酒,一定會引起注意。但是大家都知道,鄉間的獵人們常常到犬舍坐坐,看看小狗狗們,喝杯咖啡。當然,這夥獵人來得挺頻繁的,在週末即將到來之際尤其如此。但是在這一帶,不管你跟誰問起愛德莉,他們都會異口同聲地說:「她煮的咖啡真是好喝得要命。」

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們總是分乘兩輛車行動,提姆從來不會坐在裝著烈酒的那輛車上。警方在調查報告書中宣稱,他是一小群「監看熊鎮冰球協會比賽、被稱為‘那群人’的暴民」的領導人。各方的說法都指出,他們在球會里呼風喚雨,讓甲級聯賽代表隊裡那些坐領高薪、績效低迷的球員主動毀約。然而,他們始終拿不出證據。當然,從來就沒有證據能指出「那群人」有組織地從事私釀酒買賣,或私下交易汽車或雪上摩托車零件。他們甚至沒有證據證明「那群人」威脅過任何人,各地的犯罪組織一定都威脅過他人,這樣才能殺雞儆猴,樹立威信。警方在調查報告書中宣稱,「那群人」利用冰球比賽來展示自己的力量,因而不需要威脅任何人。這種說法來源於,凡是見過黑衣人站滿看臺站位區,或聽過他們對膽敢挑戰自己的其他球隊球迷的所作所為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們來按門鈴,就表示事態嚴重了。

不過,這一切當然都是胡扯,都是那些看了太多電影的大城市居民放出的謠言和誇大之詞。要是你問熊鎮居民「那群人」是誰,絕大多數人只會反問:「哪群人啊?」

當愛德莉從後備箱內搬出最後一箱酒時,發現底下藏著一把大斧頭,不禁翻了個白眼。

「說真的,提姆,現在全省的每個警察都看到赫德鎮那個政客的座駕的照片了。在後備箱裡藏把斧頭,你不覺得這樣很可疑嗎?」

敢用這種口氣對提姆說話的人寥寥無幾,但是他看起來相當愉悅。

「愛德莉,現在想想,在赫德鎮那名政客的車出事以後,如果我們的斧頭不在我們的車裡,那不是更可疑嗎?」

愛德莉咧嘴大笑道:「你雖然看起來像個白痴,但真不是個白痴。」

「謝謝,謝謝誇獎。」提姆微笑道。

***

在小島上的那些夜晚,安娜入睡以後,瑪雅仍然醒著,趴著寫下關於仇恨的文字。有時候,她寫到最後,反而寫出關於愛情的文字。倒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生死戀,而是那種無趣的、老夫老妻相守一輩子的愛情。今年夏天,不知何故,她常常想到自己的父母。在青少年時,我們常常希望父母變得沒有性別,但就在某個地方,我們關於證實父母愛情的最微小的記憶卻成了我們基因中的化石。很多孩子的爸媽,包括安娜的爸媽,都離了婚,這足以讓他們永遠不再相信永恆的愛。而相守一輩子的父母卻能讓孩子相信,這一切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瑪雅記得自己成長過程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媽媽在形容爸爸的衣著像「初中舞廳裡的便衣警察」時笑個不停的樣子,或爸爸每天早上搖著只剩下兩滴牛奶的牛奶盒,嘟囔著:「歡迎來到挑戰金氏世界紀錄園地!我們今天要做的是全世界——最——小——杯——的——咖——啡。」她也記得媽媽看到地板上散落著襪子時氣得要命的模樣,以及爸爸看到有人沒把水槽的汙漬弄乾淨時,那副想把人送上戰犯審判席的模樣。她記得,媽媽為了爸爸的冰球事業兩度搬到不同的大陸;她也記得,當媽媽在廚房裡打公務電話時,爸爸偷偷地以崇拜的神情望著她。她彷彿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有趣、最頑固、最擅長吵架的人,而他仍然無法相信,她已經是他的了。她是他的人了。

瑪雅記得自己和里歐一直到上幼兒園還不知道雙親的名字,因為他們總是稱彼此「親愛的」。就算他們之間再怎麼不合,他們也從來不說「離婚」這個詞。因為他們知道這個詞就像原子彈,只要你拿這個詞威脅對方一次,往後所有的爭吵都會以同樣的方式收尾。他們現在彷彿突然不再因為小事爭吵,屋子裡突然變得特別安靜。在瑪雅出事以後,她的爸媽幾乎不再拿正眼看對方。他們已經沒有餘力去顧及彼此間的裂痕已經擴大到了什麼程度。

父母之間失和的跡象不管再怎麼微小,孩子們都會察覺到,像「你的」這類詞就是個例子。現在,瑪雅每天早上發簡訊給他們,裝作一副已經不再需要他們擔心的樣子,而實際上,情況正好相反,因為她習慣他們用「爸爸」和「媽媽」稱呼對方。比方說,「親愛的,媽媽的意思絕對不是要一——輩——子禁止你出門」,或是「親愛的,爸爸不是故意要把雪人弄翻的」。可是有一天,其中一個人突然就不經意地寫道:「你該打個電話給你媽媽,你不在家,她很擔心。」而另一人則回道:「要記得:我和你爸爸對你的愛,勝於世界上的一切。」這些字眼就預示著一段婚姻即將畫上句號。「你的」。彷彿他們已經不再是彼此的人了。

瑪雅待在森林深處的一座湖中小島上,譜寫著關於這件事情的歌曲,因為她沒法待在家裡坐等這件事情發生。

***

我的地盤

你們在我的地盤上行走

每一步都如同炸彈,但你們仍繼續行走

直到腳趾下方傳來咔嚓一聲響

此時已經太晚,沒辦法回頭

身為受害者最糟的一點,就是我把你們變成受害者

現在就算我再怎麼想,也已修不好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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