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樣我們該怎麼教孩子啊?

除一間辦公室外,整個律師事務所的燈都已經熄了。蜜拉·安德森還在辦公室裡工作。她的那位同事則躺在她的斜對面,正在網上搜尋由旅行社包辦所有服務的度假旅行套餐,她們之間隔著兩張扶手椅。

「度假?你根本不喜歡休假。」蜜拉指出道。

那位同事伸展身體,像一隻受到責難的貓咪。「誰說的?蜜拉,我這麼完美的身材,如果每年沒有至少一次穿著比基尼秀給大家看,可是要犯反人類罪啊!」

蜜拉笑了起來。天哪,這位同事仍能如此輕易地逗她發笑。幸好,她還能擁有這麼一位朋友。

「如果你訂好票了,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打電話給你要去的國家,警告所有女人把她們的丈夫都關起來。」

這位同事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要是我已經喝得爛醉,她們還得把她們的老爸、兒子們都關起來。」

蜜拉露出微笑,然後緩緩眨了眨眼睛,喃喃說道:「謝謝你留在這裡……」

這位同事聳聳肩:「我家的無線訊號很弱。」

當然,這是一派胡言。她留在辦公室是因為她知道,蜜拉今晚不想早回家,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等待彼得回家。這位同事不批判、不嘮叨,只是留在唯一還亮著燈的那間辦公室。

天哪,她還能擁有這麼一位朋友。

***

「千萬別愛上一個球會,它永遠不會回報你的愛。」彼得·安德森的老媽這麼說過。她比他老爸溫和。有時彼得會覺得,在她生病以前,老爸其實也是個很溫和的人。「不要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老爸說。彼得顯然把兩人的話都當成了耳旁風。

他已經給自己所有的熟人打了電話,所有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隊友。他向他們尋求建議、借錢、借球員,希望能夠拯救這個球會。大家都能理解,都「心有慼慼焉」。可是,冰球是講求資料、講求回報的,沒人會免費幫你。

此時手機響起,是他的童年好友、超市老闆、熊鎮冰球協會最後一位真正的贊助商「尾巴」弗拉克打來的。「尾巴」開口時,聲音顫抖不已:「彼得,這真是太低階了。這真是太低階、太缺德了……他們登了一篇東西……」

「什麼?」彼得問。

「我給你打電話,是想告訴你別讓孩子們看到那篇東西。那些該死的傢伙……今天的地方新聞報上登了一篇訃聞,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彼得一言不發,他了解這背後的含意。你大可以自我開脫,相信「批評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千萬不要太介意」。可是他畢竟只是一個人,只是血肉之軀。當你的名字被印在一篇訃聞上時,你肯定會介意的。

「別管他們……」「尾巴」嘗試勸慰,但他知道沒什麼用。

即使並非所有人都跟你一起行動,拯救熊鎮冰球協會或許仍是有可能的。但是當所有人都反對你的時候,這就不可能了。

彼得結束通話電話。他真該回家,可是瑪雅和安娜去露營,里歐又睡在朋友家,整棟屋子裡將會只剩下他和蜜拉,而他知道她會說些什麼。她會努力勸他放棄。

因此,彼得掉轉沃爾沃的車頭,朝著遠離熊鎮的方向開去。沿著那條駛離熊鎮的路,他越開越快。

***

理查德·提奧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張鸛鳥的照片。提奧學過統計,他知道影響人們意見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證明關聯性——飲食不良導致疾病、酒精造成車禍、貧窮滋生犯罪。他也知道,政客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對資料進行改造。

例如,提奧從一位英國統計學家的書中讀到,有些統計資料顯示,擁有大量鸛鳥的城市,每年出生的嬰兒數要遠多於鸛鳥數量寥寥無幾的城市。「這能證明什麼?鸛鳥能帶來小孩!」這名統計學家諷刺地寫道。情況當然並非如此。事實上,煙囪數量較多的城市,定居著較多的鸛鳥。原因是它們會在那裡築巢。大量煙囪就意味著大量的屋舍,意味著居民人數很多,因此出生的嬰兒當然也就比較多。

所以,理查德·提奧在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張鸛鳥的照片,用於每天提醒自己:發生的事情其實並不重要,你怎麼跟人們解讀才是重點。

他對其他動物也感興趣,其中包括熊和公牛。他和這一帶的小孩一樣,從小就知道這些動物是球會的名稱。但是,當他出國、開始在國外攻讀經濟學時,他也聽到另一種說法。華爾街那些股票掮客把形勢大好、股票看漲的市場形勢稱為「牛市」,而把形勢低迷、行情看跌的市場走向稱為「熊市」。這項理念在於,兩者都是必要的,唯有在兩者相鬥時,經濟才能保持平衡。

理查德·提奧對這兩個球會有著相同的看法。但是,他的目標在於打破這個平衡。政治選擇是很簡單的,當一切順利、人民滿意時,既得利益者的精英階層就會獲勝;但是,當人民不滿、內部不和時,理查德·提奧這種人就會獲勝。邊緣人要想奪權,就得藉助某種衝突。要是衝突不存在呢?那你也許就得製造衝突。他打電話給倫敦的一位老友。

「大家都同意了嗎?」他問道。

「是的,大家都上船了。可是你應該瞭解,新的老闆必須取得某些……政治性的保障吧?」這位倫敦老友要求道。

「他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你只需要確保他們到這裡來、在地方報社拍照時表現得很開心就成了。」提奧微笑道。

「那你想得到什麼?」

「我只是想當他們的朋友。」提奧堅稱。

倫敦老友笑了起來:「當然,當然,就跟平常一樣。」

「這對新老闆來說,是一筆劃算的買賣。」提奧保證。

倫敦老友認同道:「不可否認,這的確是一筆劃算的買賣,如果沒有你的專業知識和你在政界的人脈,這買賣還真無法進行。新老闆對你的大力幫助大加讚賞。可是,你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對這家工廠感興趣?」

提奧溫和地回答說:「因為這家工廠位於熊鎮。我需要它。這樣一來,它才能為我帶來一個冰球協會。」

倫敦老友又笑了起來。當他和提奧在那所英國大學相遇時,提奧除了一筆微薄的獎學金以外,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他的母親是教師,父親則是工廠職工。但是,父親投身於工會運作,成為談判桌上著名的難纏角色。就因為這樣,工廠領導階層給了他一份中層主管的工作,這樣他就不會成為反對者了。他們家開始富得流油,他們的生活舒適起來,他父親很快就對資本家構不成威脅了。理查德·提奧從這件事中學到如何運用權力。他一上大學就專注地找尋那種出身富裕家庭,卻仍然遭到霸凌、缺乏自信心的弱者。提奧反應敏捷,個性討喜,很容易與人結交,更是派對和宴會上的好搭檔。除此以外,他跟女生也能聊得來。這種特質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好處。那些很快就從父母手上繼承權力和金錢的人成為他忠實的好友。這讓提奧瞭解到,人脈是多麼有價值。

當理查德·提奧回到熊鎮時,他可以選擇任何一個政黨加入,但他選擇了最小的政黨,這和他選擇在熊鎮而非大城市展開政治生涯的理由完全一樣。有時,在小圈圈裡當大魚其實比在大型組織里當個無名小卒要好。他對政治路線和色彩毫無興趣,不管是哪種路線,他的忍受程度都是相同的。有些人是理想派,但提奧只關注結果。其他政客說他是個「機會主義者」,總是「草率地回答困難的問題」。他前一刻還和毛皮酒吧裡那些失業男性站在一起,保證區政府會加大投資力度;下一刻又和「高地」那些大企業家混在一起,保證替他們爭取減稅。每次只要「窪地」發生犯罪事件,他就會尋找無助、容易對付的替罪羊,藉此向地方報社鼓吹「增加更多警力」;同時,他又會批評既得利益者,表示他們「沒有落實區政府的預算」。他和環保運動人士共處一室,保證會遏制狩獵協會對地方政治的影響力;然而,只要對他的議程有利,他就會和獵人們共處別室,對他們在熱愛野狼的大城市居民及痛恨武器私有的政府官員那裡遇到的挫折煽風點火。

當然,提奧自己對那些事情毫不在意,他只是想通過言行來表明自己不需要樹立旗幟來見機行事。政治是由策略而不是由夢想構成的。所以今年夏天,他又該運用哪些形勢呢?

赫德鎮醫院即將關閉的謠言流傳已久,同時,熊鎮的工廠連續幾年都在裁員。而現在,熊鎮冰球協會又深陷破產危機。你必須稍微瞭解風向,才能知道該如何從這三件事中得到一點好處。

「冰球協會?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體育活動。」倫敦老友驚訝地說。

「我喜歡對我有用的一切。」理查德·提奧回答。

***

法提瑪和安-卡琳同坐一輛轎車穿越森林。今年春天,他們的兒子亞馬和波博成了隊友,小男孩球衣上的熊頭圖案也使媽媽們團結一心。夏季,法提瑪就在安-卡琳擔任護士的醫院負責打掃工作。她們一起喝咖啡,互相交往。她們察覺,雖然她們的出生地可能相距甚遠,但她們擁有共同的特點——勤奮工作、高聲談笑、傾其所有地愛著孩子。

一開始,她們的話題當然多半圍繞著醫院即將關閉的謠言。那時,法提瑪就告訴安-卡琳,當她抱著小男孩剛在熊鎮落腳時,最初從熊鎮方言中學到的幾個字就是「這本來就很困難」。這裡的人們不會假裝世界單純無比,而這正是法提瑪所欣賞的。他們承認人生很艱難,有時更會讓人心痛,但隨後他們就笑著說:「唉,這本來就很困難。要不然,隨便哪個大城市的人都能做到!」

安-卡琳也傾訴了自己的故事。她說起早逝的雙親;說到在森林間的成長、經濟的衰退;還說到她的丈夫,那個人稱「雄豬」的魁梧而笨拙的男子。雖然他只能全速向前溜冰,而且打起冰球來活像一頭被流彈射中的野豬,但她還是愛上了他。安-卡琳從來沒去別的地方旅行過,但她對此並不嚮往。她向法提瑪保證:「最漂亮的樹就長在這裡。」然後又補充道:「而且,只要這裡的男人有點耐心,他們其實也不差。」

「雄豬」和他們的三個孩子讓安-卡琳始終有的忙。波博是家中的長子。她每天早起,把他們餵飽,為他們穿好衣服,協助「雄豬」處理汽車修理廠的文書工作,然後去醫院上班。在她漫長的工作中,會遇到許多人生命中最悲慘的時刻。然後她再回家,「敦促孩子把作業寫好,打掃屋子,有時候還得把臉頰上的淚水擦乾」。

但是,她告訴法提瑪,「雄豬」會在晚上用自己笨重的身軀本應無法承受的輕盈腳步偷溜進廚房,抱住她,而她緊緊地依偎著他。兩人翩翩起舞,她的腳趾踏在他的腳上,這樣他就能在每踏一小步時舉起她,這樣一切就都值得了。這就是人生的全部。「法提瑪,你還記得孩子們還很小的時候,你去幼兒園接他們,而他們直接衝過來、撲到你懷裡的情景嗎?他們笨手笨腳地撲過來,因為他們完全相信我們會抱住他們,這就是我在人世間最喜歡的一刻。」法提瑪露出微笑,說道:「你知道嗎,當亞馬打冰球的時候,當他感到快樂的時候,我還能體驗到這種感覺。你能理解這種感覺吧?」安-卡琳完全理解。她們就此成為朋友。

幾個星期前的一個下午,當安-卡琳在醫院的自助餐廳裡發病、倒下時,是法提瑪抱住了她。她是最初和安-卡琳談到這種疾病的幾個人之一。法提瑪陪著她去就診,送她到另一家醫院的專科醫生處就診,讓「雄豬」可以待在家裡把汽車修理廠管好。此刻她們坐在車內,已經快到家了。安-卡琳疲倦地一笑:「你實在為我付出太多了。」

法提瑪則堅決地說:「你知道我剛到熊鎮時學到了什麼嗎?如果我們不能互相照顧,那就沒有人會照顧我們。」

「熊鄙棄森林,其他所有人鄙棄熊鎮!」安-卡琳模仿毛皮酒吧裡那些喝得爛醉的男人的口吻說。兩個女人哈哈大笑起來。

當車子開到汽車修理廠外的草坪上時,法提瑪低聲說:「你得告訴波博,你生病了。」

「我知道。」安-卡琳哽咽著,雙手掩面。

她想等到冰球球季開始後再告訴波博,這樣一來,波博總還能找到一個出口來面對所有的情緒。可是,時間不夠了。那你該怎麼做呢?你該怎麼告訴自己的孩子你快死了呢?

***

穀倉酒吧位於赫德鎮外圍,提供廉價啤酒,會請樂隊現場演奏音樂。所有這種地方自然而然就成為試圖忘記自己問題的人和找尋這類人的去處。凱特雅·歐維奇坐在辦公桌前埋首處理賬目,這時一名保安敲了敲門。

「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擾,可是你弟弟現在正穿著短袖t恤坐在酒吧裡。」

凱特雅低下頭,沮喪地嘆了一口氣。她站起來,拍拍保安的肩膀,保證會處理好這件事情。

班傑還真坐在酒吧裡,但這並不是問題所在。實際上,他就是在這裡長大的。當他年紀還小、不能自己買酒時,一旦酒吧人手不足,他也不時會站在吧檯後幫忙倒酒。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穀倉」的老主顧們都轉而支援赫德鎮冰球協會,但出於下列三個原因,他們放任班傑在這裡自由出入:第一,這些老主顧喜歡凱特雅;第二,班傑曾經是熊鎮青少年代表隊的一員;第三,他一向很自制,懂得穿長袖衣服。

但是,現在他已經十八歲了,如果他今年秋天還打冰球,他會為甲級聯賽代表隊出賽。而今晚他就穿著短袖t恤坐在酒吧裡,好讓大家都能看見他胳膊上的熊頭文身。就在這個星期,某人上傳了一段火燒赫德鎮冰球協會會旗的影片;另外,一名赫德鎮公職人員因對熊鎮冰球協會面臨破產的錯誤表態,導致其座駕引擎蓋被插上一把斧頭。

「你要不要穿件外套啊?」凱特雅走到班傑身旁問道。

「嗨,我最喜歡的姐姐。」班傑說。

當他還小時,他最喜歡玩這一套。她的弱點就在於從來不會生氣,因為她希望自己是他最喜愛的人。她對他上下一通打量,指著他的酒杯無奈地嘆口氣道:「拜託,班傑明,你難道就不能在……這裡以外的任何地方做這種事情嗎?」

凱特雅早就認識到,她無法阻止某個家人做某件事情。明天就是他們的爸爸的冥誕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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