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熱愛體育活動的人都知道,不只實際發生的事情會影響一場比賽結果,那些沒發生的事情也一樣會影響比賽結果,比如射中門柱、誤判、不到位的傳球。所有關於體育的討論遲早都會歸結到一千個「如果」,以及一萬個「如果……沒有發生」上。一部分人的生命也正以同樣的方式停滯不前。他們年復一年在越來越冷清的吧檯前對陌生人說著同樣的故事——青春期一段失落的戀情、一個不誠實的商務夥伴、不公平的裁員、不知心懷感激的青少年、一起意外事故,或是離婚。一切都糟透了、爛透了,就只需要一個理由。
追根究底,每個人都只想說自己應該擁有的人生,而不是自己現實的人生。城市也是如此。所以,如果你想理解一個小鎮最重大的故事,你就得先聽聽它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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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節過後,整座區政府辦公大樓就人去樓空了。政治人物們不是去度假了,就是迴歸自己正常的工作。如果你想弄懂他們是怎麼治理整個行政區的,你就得從這裡開始:在這裡,從政是一項雜務。從政的薪資按小時計算,每月數千瑞典克朗,這使得這項工作簡直和非營利業務沒有兩樣。所以,絕大多數政客如果不是某個公司的職員,就是企業主,這就意味著他們有自己的客戶、供應商、主管與合作伙伴。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是很難保持「超然獨立」的立場的。可是,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尤其在森林深處,就更沒有人是一座孤島了。
一整個夏天,只有一名公職人員繼續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在這裡,他對任何人都無所虧欠。他名叫理查德·提奧,獨自坐在辦公室裡,身穿黑色西裝,全身暖熱,打著電話。有些人恨他入骨,有許多人害怕他。很快地,他就會改變一個球會和兩個小鎮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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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天的降雨使整個熊鎮的氛圍與之前截然不同。這個小鎮經常下雪,卻不怎麼下雨。人們待在室內,變得比平常更加沉默,更加暴躁。
吉普車駛過泥濘不堪的上坡路,進入森林。那個陌生人在一座位於破落住宅樓旁邊的汽車修理廠前停車。草地上停滿了等待檢修的車輛,其中一輛車的引擎蓋被一把斧頭給劈開了,因而非常顯眼,引人側目。
那個陌生人看著一個拳頭碩大的十八歲年輕人跳上車頭,將斧頭從鋼板裡拔出來。他使出全力,以至於肩膀肌肉繃緊。
一個四十來歲的粗獷男子走到吉普車旁邊,敲了敲車窗。他和那個年輕人非常相像,即便是郵差這種陌生人也能斷定兩人是父子。
「輪胎?」他咕噥道。
陌生人搖下車窗,不解地重複道:「輪胎?」
那名男子踢了踢前輪,說:「車子的輪胎都磨壞了,它們的紋路幾乎和密紋唱片一樣了,我猜這就是你到這裡來的原因吧?」
「好。」陌生人說。
「‘好’?那你到底要不要換新輪胎?」那個男子問。
「好。」陌生人一邊說,一邊聳聳肩,彷彿在回答一個和「要加點番茄醬嗎」一樣無關痛癢的問題。
男子無聲地咕噥了一句什麼,然後叫道:「波博!我們有沒有這種輪胎?」
當然了,這個陌生人來這裡不是為了更換汽車輪胎,而是為了判斷一名防守球員的資質。但是,如果他需要用更換汽車輪胎的方式來鑑別這名球員的資質,那也不得不為。陌生人的眼神緊盯著那個名叫波博的十八歲少年。他拔出斧頭的動作就像窮人版的亞瑟王,使這個陌生人驚豔不已。他走進汽車修理廠,修理廠的牆壁上並沒有掛著任何衣著清涼的女郎的照片,這使陌生人得出一個結論——這家一定有個妙齡少女,父子倆對她的看管一定很緊。然而,牆壁上倒是掛著冰球隊的舊照片和新照片。
陌生人朝著那些照片點點頭。當波博雙臂腋下各夾著一隻輪胎回來的時候,陌生人對波博點點頭,問他的父親:「你兒子真是冰球員的料,不是嗎?」
男子的臉色隨之一亮。他表現出只有自己也當過冰球后衛的父親才會表現出的驕傲神情:「波博?當然啦!他可是全城最強硬的後衛!」
陌生人對「最強硬」這個詞並不感到驚訝。父子倆都給人一種獨特的印象,一種屬於只能單向溜冰的男人的印象。男子伸出一隻油漬斑斑的手,陌生人和他握手時的表情,就像是握著一條蛇。
「大家都叫我‘雄豬’。」男子笑道。
「我叫扎克爾。」陌生人說。
那個陌生人換了比較優質的中古車輪胎,價格合理得有點不太尋常。陌生人離開修車廠時,在一張全新的白紙上做了筆記:「波博,如果他能學會溜冰的話。」
這張紙可不是一份清單,而是一張球隊的陣容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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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馬沿著鄉間道路狂奔,毛衣被溼氣染黑。直到雙眼快要從眼眶中迸出、腦海無法掌握任何想法時,他才停下來。
他是這個小鎮見證過的最有才華的冰球員之一,然而人們直到今年春天才驚覺這個事實。他和媽媽住在位於熊鎮北部「窪地」區最底層其中一座最廉價的租賃公寓大樓內。他打球時總是使用二手裝備,人們總是告訴他,他的個頭太小,但是他溜冰的速度比誰都快。他最要好的朋友們總是對他說「宰了他們」,而不是說「加油」,速度成了他的武器。
在這一帶,冰球就是熊群的運動,但是亞馬卻學到,要像獅子一樣打球。體育活動成為他進入這個社會的門票,而他相信,體育活動也可以成為遠離這個社會的門票。他的媽媽冬天在冰球館擔任清潔工,夏天則在醫院負責打掃。但是,亞馬有朝一日會成為職業球員,那時他就能帶著媽媽離開這個社會。今年春天,他在青少年代表隊獲得了機會。他把握了這個機會。他向這個小鎮裡的所有人證明:他就是個贏家,通往夢想的道路已然開啟。那真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最悲慘的一夜。比賽後,他受邀參加一場瑪雅·安德森也會出席的派對。亞馬唯一比打冰球還要強烈的渴望,就是親吻瑪雅·安德森。
當時他已有醉意,但是他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在高歌、笑鬧、爛醉如泥的青少年之間踉踉蹌蹌、一個房間接一個房間地找。他上了一層樓,聽見瑪雅的呼救聲。亞馬開啟門,看見了強姦的景象。
凱文意識到亞馬所看見的景象以後,就和威廉·利特與青少年代表隊的其他幾個男生向亞馬提供了小男孩夢寐以求的一切——打入青少年代表隊、明星級的地位、大好的前程,而代價就是他得閉嘴。凱文的爸爸用錢賄賂他,並且保證為他的媽媽提供更好的工作。要是有人因為亞馬選擇接受收買而譴責他,這個人一定過著道德相當簡單、黑白分明的人生。但是,道德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道德是一件奢侈品。
凱文的雙親和球會的贊助商們召開了一次會員大會,試圖將瑪雅的父親從球會逼退。亞馬最後才到達現場。他站在臺上,做證說自己看見了凱文的所作所為。彼得·安德森在表決中勝出,保住了職位。
可是,然後呢?現在,亞馬跑得更快了,雙腳越來越痛。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呢?凱文並沒有遭到處罰。瑪雅沒有獲得平反,而亞馬離開會議現場的時候,已經有無數人視他為死敵。利特和他的一眾朋友追上他,將他毒打了一頓。要不是波博在最後一刻出手保護亞馬,亞馬早就被活活打死了。
現在,波博和亞馬在赫德鎮都不受歡迎了,亞馬是奸細,波博則是叛徒。而熊鎮冰球協會呢?它很快就不復存在了。亞馬正在成為其中一個在三十年後坐在吧檯前說著充滿「如果」與「如果……沒有發生」故事的人。他在冰球館看過這種人——面目可憎、三天沒刮鬍須、一連宿醉四天的男子。當他們還是青少年的時候,他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就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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