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本來可以成為職業球員,他的人生本來可以有所改觀,而現在,年僅十六歲的他卻正在成為「過氣球員」。
他的視野變得狹窄,他甚至沒有察覺那輛吉普車就跟在他後面。當吉普車經過他身邊時,他甚至不知道它就跟在他後方五十米處、尾隨他達數分鐘之久。這個陌生人因而有時間記下他離熊鎮的距離,以及他奔跑的速度有多快。這名陌生人寫道:「亞馬,如果他的心臟和肺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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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傑背對著父親的墓碑坐著,全身上下散發著私釀酒和大麻煙的氣味。這種組合簡直就像開啟電路總開關,他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否則他根本就承受不了。
他有三個姐姐。如果人們對她們說出班傑的名字,就能看出她們之間的差異。佳比是兩個小孩的媽媽,會讀睡前故事;週五晚上很早就上床睡覺;而且她仍然坐在電視機前,而不是在電腦前看連續劇。凱特雅是赫德鎮穀倉酒吧的酒保,每週五晚上的時間都花在倒酒上,以及在體重達到一百四十公斤的酒鬼試圖打掉其他體重一百四十公斤酒鬼的門牙時,把他們支開、推出門外。身為大姐的愛德莉獨自住在位於熊鎮外圍的犬舍裡,她喜歡釣魚、打獵,喜歡那些懂得閉嘴的人。所以,當你說出「班傑」時,佳比會擔心地大喊:「他發生什麼事了?」凱特雅會發出一聲嘆息,問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但是,愛德莉會把你推到牆邊,逼問:「喂,你想把我弟弟怎麼樣?」佳比會擔心不已,凱特雅解決問題,愛德莉則會給予保護。當爸爸「提著獵槍,走進森林」的時候,三姐妹就是這麼劃分彼此的責任的。她們知道,她們沒有能力調教班傑的心;最理想的情況下,她們只能剋制它。因此,當他過著游牧民般的生活——有時待在媽媽家裡、有時窩在森林裡、有時又在其中一個姐姐家裡過夜時,她們就依照各自的角色分工:如果他在佳比家,即使他已經年滿十八歲,她在夜裡還是會輕手輕腳地溜上樓,以確定他還在呼吸;當他和凱特雅見面時,她仍然會寵壞他,讓他壞事做絕而又能夠逃之夭夭,因為她不希望他停止和她分享他的問題;當他在愛德莉的犬舍裡時,她上床就寢時仍然會把武器櫃的鑰匙藏在枕頭下,這樣一來,她弟弟才不會步上父親的後塵。
在這個小鎮裡,總是不乏堅信班傑就是腦後有反骨的成年人。他的姐姐們則認為,班傑的個性其實完全相反。他完全符合所有人的期許。一個揹負著重大秘密的小男孩很快就學到:有時候,最好的藏身處就在被大家看見的地方。
小時候,班傑就已經早所有人一步認識到凱文將會成為大明星。熊鎮居民把這種球員稱為「櫻桃樹」。因此,班傑就確保凱文在冰球場上獲得足夠的空間,能夠開花結果。班傑是如此能打,也是如此能捱得住打,以至於看臺上的男人們都說:「這才像個冰球選手,這種運動不適合同性戀,這種運動是屬於班傑這種人的!」他打架打得越多,人們就越覺得自己真的懂他。直到他成為他們所希望看到的那個人。
現在,他十八歲了。他站起身來,靠近那塊墓碑,親吻父親的名字,然後他向後退了一步,握緊拳頭,使盡全力在同一個地方打上一拳。明天就是亞倫·歐維奇的冥誕,而這將是班傑第一次在沒有凱文的陪伴下,度過父親的冥誕。今晚,他需要有人和他打架。
班傑從來沒見過那輛吉普車,它就停在一棵樹下。那個陌生人冒雨走到那座墓前,望著墓碑上的名字。當陌生人回到吉普車上時,就在紙條上寫道:「歐維奇:如果他仍然想打球。」
班傑。亞馬。波博。每個鴻篇鉅製的故事裡,總是隱藏著許多環環相扣的小故事。就在熊鎮的這三名年輕人相信自己即將失去球會時,這個陌生人早已以他們為核心,打造了一支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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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公職人員理查德·提奧正獨自坐在區政府辦公大樓裡。基因使然,他看起來似乎還不到四十歲。當他索然無味地觀望著閃亮的毛囊、枯等青春期的到來時,他很討厭基因讓他這麼年輕;然而現在,當和他同齡的人們鬍子變得花白、每次小便都要咒罵萬有引力定律時,他才算嚐到了年輕的美妙。提奧身穿西裝,而同事們最多隻會穿著牛仔褲與夾克。對於別人對自己「看起來是政府公務員,實際上只是個鄉巴佬」的嘲笑,他早已習以為常,一點都不以為意。他是為自己希望得到的工作,而不是為自己現在的工作調整穿著的。
他在熊鎮長大,但始終不屬於那種最受歡迎的青少年,他從來沒打過冰球。他去國外留學,卻根本沒有人發現他離開了。他在倫敦的銀行上班,多年後才突然身穿昂貴的西裝、滿懷政治抱負回到老家。他加入鎮上當時規模最小的政黨。而現在,這個黨可不再是最小的政黨了。
不久前,提奧還是那種在學校團體照中出現,但當年的同班同學卻叫不出名字的無名小卒,而當地方報紙以負面方式將他的政策公之於世時,情況才有了變化。但是,對提奧來說,他才不管他們是怎麼記得他的名字的,他們只要記得他的名字就成了。民意如流水啊。
理查德·提奧並不屬於既得利益者的精英階層,因此,在彼得被告知熊鎮冰球協會命運的那場會議上,他並不在場。所有的區政府都有政治權力精英團體,你要麼加入他們,要麼被排除在外。不過,這些既得利益者將提奧冷藏起來。他們當然要宣稱,這都是提奧的政策帶來的結果,但提奧卻認為,他們只是害怕他。提奧很有群眾魅力,他們稱他是「民粹主義者」,但他和其他政治人物之間唯一的差別就在於他不需要旗幟。那些政治人物的辦公室位於區政府辦公大樓的頂層,他們和企業界的首腦們打高爾夫球。而理查德·提奧的辦公室則位於最底層,他和那些失業者,而不是和解僱他們的老闆打交道;他和那些生氣的人,而不是和那些心滿意足的人打交道。所以,他不需要通過旗幟來了解風向是否變了。當其他政治人物都奔向同一個方向時,像理查德·提奧這種人就會向反方向跑去。有時候,他們就是用這種方式贏的。
辦公室門上響起一陣敲門聲。時間已經不早,沒人看見那個陌生人的到來。
「嗯,你終於來了!怎麼樣?想清楚沒有?你接不接這份工作?」理查德·提奧開門見山地問道。
扎克爾站在門口,口袋裡揣著那張寫有冰球隊陣容表的紙。但是,她的回答非常冷漠,讓人難以判斷她究竟是對這份工作缺乏熱忱,還是對人生失去了興趣。
「你打電話給我,邀請我擔任熊鎮冰球協會甲級聯賽代表隊教練。可是,這個球會正瀕臨破產,否則它早就找到教練了。而且,如果我對民主制度沒有非常嚴重的誤解,即使它沒有破產,你作為政府的公務員,而非體育總監,也是不能邀請我擔任教練的。這和你不能送我一頭獨角獸是同樣的道理。」
「可是,你還是來了呀。」理查德·提奧自信滿滿地說。
「很不巧,我剛好對獨角獸情有獨鍾。」扎克爾承認道。你無法判斷她的口氣究竟是不是在說笑。
提奧歪著頭說:「來點咖啡吧?」
「我不喝咖啡。我不喜歡熱飲。」
提奧抽搐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一把飛刀。「你不喝咖啡?那你在這個小鎮會很難適應的!」
「又不只是這個小鎮會喝咖啡。」扎克爾回答。
提奧咯咯笑了起來:「扎克爾,你可真是個怪人。」
「確實有人這麼告訴過我。」
提奧的手掌猛力拍了一下辦公桌,雀躍地站起身來:「我就喜歡這樣!媒體也會喜歡這樣的!這份教練的工作就歸你了,你可以讓我去費心應付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了。我期待你我之間的合作。」
他的神情看起來似乎想和對方擊掌慶祝,但扎克爾看起來一點都不想和他擊掌。
「我是全心全意希望你我永遠不要有什麼‘合作’。我來這裡是處理冰球的事情,不是來搞政治的。」
提奧高興地攤開雙手,說:「我痛恨冰球,你自己好好享用吧!」
扎克爾將雙手插進連帽運動服的口袋:「你痛恨冰球,可是居然還這麼投入。」
提奧的雙眼滿意地眯成一條線道:「扎克爾,當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跑時,我就偏要逆向而行。這才是關鍵。這就是我的制勝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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