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擔心,我最喜歡的姐姐。」班傑說。
聽他的口氣,彷彿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她哀求般地看著他說:「把這杯酒喝完就跟我回家,行嗎?我只要把賬目算清就行了,再有一刻鐘就弄好了。」
班傑將身子貼在吧檯上,湊近親吻了她的臉頰。一如往常,她既想擁抱他,又想痛揍他。她環視一圈酒吧,現在客人還不多,而且這些客人絕大多數不是太老,就是已經喝得太醉,沒人會管班傑的文身。凱特雅希望,她能趕在情況發生變化之前把他弄出這裡。
***
當亞馬跑到雙腿無力時,便轉過身,用比較緩慢的速度開始往回跑。半路上,他遇到一輛沃爾沃。那正是彼得·安德森的車。亞馬或許應該剋制一點、驕傲一點,但他沒忍住,上躥下跳地揮手示意。那輛車顯然極不情願地放慢了速度。亞馬將身子探進搖下的車窗,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嗨,彼得……我只是想問問……關於球會的所有傳聞,有沒有……我是說,今年秋天還有青少年代表隊嗎?我想打球,我得……」
彼得本來就不應該停車的,他本來應該能剋制自我,避免在一個十六歲男孩面前表現出自己所有的情緒。但一時間,他忘記了亞馬今年春天做過的事情。正是因為他替瑪雅做證,這名青少年代表隊球員現在才不能轉會去赫德鎮。他的證詞保住了彼得的工作。但有時候,悲傷和憤怒會吞噬一名成年男子的心智,讓他無暇顧及其他人的情緒。
「亞馬,我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這件事我們下次再談……」
「什麼時候談?我現在沒有地方可以打球!」亞馬氣喘吁吁地吼道。
亞馬也許不是故意用這麼生氣的口吻說話的,但是他很害怕。彼得深覺良心不安,而氧氣這時似乎又沒有及時送到大腦正確的位置。所以,他就吼了回去:「你沒聽見嗎,亞馬?我才不管青少年代表隊!我甚至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管理一個球會!」
這是亞馬第一次看見彼得哭泣。小男孩謹慎地從車邊退開。彼得崩潰般地駕車離開,而沒有看見雨中小男孩的臉頰上蜿蜒而下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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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男子坐在「穀倉」的吧檯區,他大概二十五,身穿藍色牛仔褲、網球衫。他面前擺著一杯酒、一本書。凱特雅走回辦公室時,他朝班傑揚起一邊眉毛,問道:「我是不是該換位子啊?」
班傑轉身面向他,嘴角不置可否地微微抽動著。不管是誰,都很難不被他的神情感染。
「為什麼呢?」
身穿網球衫的男子露出微笑:「你姐姐顯然覺得你會惹上麻煩,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換個位子。」
「那還要看你對這個麻煩有多感興趣。」班傑一邊回答,一邊喝著自己的酒。
身穿網球衫的男子點點頭,同時瞄了班傑的手一眼,看見了他指關節上的血跡。
「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四個小時,一般情況下,要多久才會惹上麻煩呢?」
「那要看你打算留多久。那是什麼書?」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突然,那名男子一時無言以對。事後他才察覺到,也許班傑就是要讓他閉嘴。班傑有許多辦法讓別人閉嘴。
「這之前是……我是說,這是……這是一本關於弗里德里希·尼采的傳記。」那名男子說道,輕咳一聲。
「他好像說過深淵什麼的?」班傑說。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是的,就是他說的。」
「你看起來很驚訝。」班傑補充。
「沒有……」那名男子撒謊道。
班傑喝著酒。多年來,他媽媽給他制定了一套處罰措施:要是他在學校裡打架,她就強迫他讀日報,直到他讀完當天報紙上的所有內容,他才可以去參加冰球隊的練習,這些內容包括社論、國際新聞、文藝版、政治版。幾年以後,這個懲罰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於是他媽媽便開始考他古典文學。雖然她自己完全看不懂古典文學,但是她知道她的兒子比別人想象的聰明,而且深藏不露。因此,他行為不檢點時所受到的處罰也成為一種提醒:他的能力絕對不止如此。
班傑朝身穿網球衫的男子哼了一聲:「當你說到尼采的時候,你以為我會引用‘沒有讓我付出生命的東西,讓我變得更強大’嗎?還是‘天堂中沒有有趣的人’?還是……那句話是怎麼說的,‘那些聽不見音樂的人,認為那些跳舞的人瘋了’?」
「我覺得最後一句不是尼采說的。」那名男子謹慎地提出疑問。
班傑自顧自地喝著酒,讓那名男子分不清究竟是班傑記錯了,還是班傑在考驗他。然後,班傑說:「你看起來還是很驚訝。」
「我……不是……老實說……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引用尼采的話的人。」男子咧嘴大笑。
「我看起來不像的東西太多了。」班傑說著,嘴角又不爭氣地揚了起來。
***
晚上,波博和媽媽在森林裡散步,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媽媽想告訴他,成年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這個世界有多麼複雜,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在波博的成長過程中,她只是努力教他暴力是不對的。就在今年春天,他參加了自己此生經歷的最暴力的群架,幾乎被揍得面目全非,但那時她對他表現出了無比的驕傲。因為他保護了亞馬。他為了他而捱了打。他為了某件事挺身而出。
這麼多年來,她為波博所展現的溫柔而深感欣慰。當其他男生的媽媽在他們的朋友面前親吻他們的額頭時,他們會覺得很丟臉,但是她兒子不會覺得丟臉。他是會說「媽咪,你今天頭髮很漂亮」的那種兒子。現在,她希望他能強硬一點。這樣一來,他也許就能更容易地接受這個事實。
「波博,我生病了……」她小聲道。
她說的同時,他哭了起來。但是,她哭得比他還要兇。波博已經不再是個會撲倒她懷裡的小男孩,他已經長大成人,擁有能夠承受最深切悲痛的心胸。他夠高夠壯,當她告訴他她快要死的時候,他有力氣將媽媽抱起來,並一路抱回家。她在他的脖子旁邊耳語:「你一直都是全世界最棒的哥哥。現在,你還會變得更棒。」
晚上,她聽到他讀哈利·波特的故事給弟弟妹妹聽。夜裡,「雄豬」泡了一點味道清淡的茶;當她在浴室裡嘔吐的時候,波博走了進來,綰著她的頭髮。當她躺在床上時,波博擦乾她的雙頰,說道:「你想聽點荒謬的故事嗎?你知道,你總是說我標準定得太高,所以找不到女朋友吧?那可就是你的錯了。因為我想找一個能夠以你和爸爸互望的眼神,和我四目相對的女朋友。」
安-卡琳將他那顆碩大、看似蠢笨、土裡土氣的腦袋貼近自己的額頭。她多麼想親眼看到他結婚、成家、成為人父。有時候,人生實在太艱難、太艱難、太艱難,你根本無法承受。就算這是人生的真相……你還是無法承受。
***
當警衛跑進來時,凱特雅幾乎快算清賬目了。她知道一切已經太遲了。「穀倉」的老主顧們都懶得因為班傑手臂上的文身和他吵架,但還是有人打電話叫來了幾名男子,這些人無法以寬容之心對待創意與藝術自由,而其中一人的下臂就文著一頭公牛。當他們踏進酒吧的大門時,班傑轉身對身穿網球衫的男子說道:「現在,你最好快走!」
他邊笑邊說,就像個惡作劇般在沙發墊下塞入尖叫玩偶的淘氣小鬼頭。門口那幾名男子身材遠不如班傑健壯,但他們有四個人,而他勢單力薄。他興奮地跳下吧檯座椅,彷彿因為看到他們人多勢眾、終於可以勢均力敵地打上一架而高興不已。並不是他們直衝向他,而是他直接走向他們。這使他們遲疑了幾秒鐘,失去了馬上給他迎頭痛擊的機會。下臂文有公牛的男子從一張桌子上撈起一個酒瓶,因此班傑決定先打倒他。不過,他沒來得及下手。
那名待在酒吧裡、身穿網球衫的男子看見凱特雅從辦公室裡衝出來,直奔到一群男子當中。她將手持酒瓶的男子硬推到牆邊,尖叫道:「你要是敢動手,我就讓你一整年窩在家裡喝悶酒!」
隨後,她轉向班傑。她太熟悉他的眼神了,那種眼神就是大姐愛德莉,以及他們的爸爸特有的眼神:如果沒有衝突,他們就製造衝突。
「班傑……別在這裡打架,別挑今天打架……我拜託你……」她對他耳語道。
她把雙手放在他的胸口,感覺他的心跳。他的脈搏相當平靜,呼吸相當平穩。四個成年人想打死他,而他完全不害怕。凱特雅最害怕的,正是這種事。
班傑凝視她的雙眼,她的雙眼和他們母親的神似。她可不常拜託自己的弟弟什麼事情。他親吻了她的臉頰,咧嘴對門邊的四名男子輕蔑地大笑起來。
「你們是打算進來還是出去?如果你們現在認,就讓個路吧?」
那群男子斜眼瞄了凱特雅和那群警衛一眼,最後撤退了。然而,他們此番前來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確:有著熊頭文身的人在赫德鎮已經不再受歡迎。熊鎮也許有「那群人」,但是這裡也有人準備「挺身而出」。
班傑走出酒吧大門時,高聲大笑起來。他把那四名男子拋在身後,他們氣急敗壞,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其中一個人低聲對凱特雅說:「有你在,你弟弟算走狗屎運了。你救了他的命。」
凱特雅狠狠地瞪著那名男子:「噢,你這麼覺得嗎?真的這麼覺得嗎?我救的是他的命?」
那名男子試圖露出自信的微笑,但顴骨旁邊的皮膚皺成一團,不聽使喚。凱特雅哼了一聲,把從辦公室帶出來的東西收拾妥當後,便把車開了出來。但是,班傑早已躲進夜色,不讓她找到。
***
所有體育活動都很愚蠢,所有比賽都很荒唐。兩個球會為了一顆球汗流不止、氣喘吁吁,這是何苦呢?原因在於,我們在幾個讓人困惑的時刻裡得以假裝這是唯一真正重要的事情。
夜裡,「雄豬」和波博把汽車修理廠的地板拆掉了。父子倆始終不善言談。或許兩人內心都很焦灼,他們卻選擇了最為簡單的紓解方式。一如其他家庭,他們家也有酒,但他們做了別的選擇。他們開車拉走了車庫裡的工具和裝備,將車庫清理一空。
然後,他們各自取來冰球杆和一顆網球。他們對練了一整夜,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彷彿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
班傑關上門,獨自在森林裡走了一兩百米。然後他停下腳步,雙手插在口袋裡,環顧四周。他彷彿在思考到底是該繼續找碴,讓自己的夜晚變得更加複雜,還是應該爬上樹,狂抽大麻,直到自己睡著。當身後飄來那個聲音時,他既感到意外,又似乎有所預料。「我這輩子從沒打過架,所以,如果你一心想找人打架,那我就無能為力了。可是,我很樂意和你在別的地方喝一杯酒……」那名身穿網球衫的男子說。
班傑轉過頭來:「你是知道這附近有好玩的夜店嗎?」
男子笑了起來,說道:「我說過,我在這裡才待了四個小時。不過,我有……房子,還有冰箱。」
這名男子過去從未這麼直接地邀請別人來自己家,這不是他的行事風格。可是,班傑也許有一種能使人做出即興反應的特質,也有使人變得莽撞的能力。
他們穿過森林。那名男子在一個距離赫德鎮較遠、離熊鎮比較近的露營區租了一間小木屋,它的位置居中,剛好不會被周圍的社群居民看見。兩人在玄關第一次接吻。第二天早上,那名男子醒來時,班傑早已消失無蹤。
男子發現了自己遺落的那本書,它仍舊躺在大門口與臥室之間的地板上。他翻了翻那本書,總算找到一直在找的那句話:「混亂的心,才能孕育出舞動的星星。」
一名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的一座墓園裡,一次次地將橡皮圓盤猛擊向一塊墓碑。他手指有傷,然而這些傷都不及他內心的傷來得深。亞倫·歐維奇已經去世了,而凱文·恩達爾也差不多被他埋葬在了心裡。班傑是個喜歡男人的男人,他會失去所有他喜歡過的人。
沒有比這還要混亂的心了。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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