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開始吃午飯

赫德鎮有一句俗語:「只要你對陌生人訴說對熊鎮的痛恨,你就會交到一輩子的朋友。」在赫德鎮,連年紀很小的孩子都知道:赫德鎮冰球協會的戰績當然非常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讓熊鎮冰球協會下地獄去。當然,這當中有一半是玩笑話。看臺上的觀眾喊著要「殺掉」「痛恨」彼此,但那都不是真的,除非他們突然開始玩真的。

當我們開始描述兩個小鎮之間的暴力是如何開始的時候,我們當中絕大多數人不記得最初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十二歲的里歐·安德森將錄下的那段燃燒的旗幟影片傳到了網上,還是某人幾乎同時在赫德鎮上傳的另一段影片。一個好的故事流傳得比什麼都快。當區政府、權力和金錢選邊站的時候,那些在赫德鎮長大,從小就熱愛紅隊、痛恨綠隊的人,當然難以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所以,赫德鎮冰球協會球迷後援會的一名會員攔下一名準備下班回家的公職人員,一邊錄影,一邊提問:「嘿,我問你啊,現在熊鎮那些還喜歡冰球的人該怎麼辦?」那名公職人員是一個緊張的中年婦女,也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又或者她正是這麼想的。她答道:「他們總可以為赫德鎮加油吧?」

半夜裡,她被一道爆裂聲驚醒。當她在隔天早上走出大門時,發現自己座駕的引擎蓋上插了一把斧頭。

當她走到公交車站時,一輛載著兩名黑衣男子的汽車從她身邊駛過。他們沒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們在跟蹤她。

***

毛皮酒吧坐落在熊鎮的鎮中心。過去,當人們還可以在室內吸菸時,它屬於那種氣味比較怡人的酒吧。老闆娘拉蒙娜的臉如同酒吧的木條地板,而人生如同地板上不斷被拉進拉出的椅子,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因她抽的香菸,那些把毛皮酒吧當成第二個家的年輕男子將她稱為「萬寶路媽咪」。有時,他們甚至覺得這家酒吧才是他們真正的家。拉蒙娜已經過了退休年齡,但是任何不希望被打斷鼻樑的人都不敢高聲提起這件事。就在她將已經不算早的早餐飲料倒進一隻高腳杯時,一個陌生人走了進來。

拉蒙娜驚訝地揚起一邊眉毛:「您好!」

陌生人不解地望著空蕩蕩的酒吧,說道:「打擾了。」

「有什麼是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拉蒙娜用指責般的口氣問道。

這個陌生人頭髮凌亂,穿著牛仔褲、運動夾克、厚襪子和粗笨的靴子。只有在沒料到氣溫升高到零攝氏度以上時,你才會穿這種粗笨的靴子。

「這是一家酒吧,對吧?」

拉蒙娜警覺地噘起嘴唇:「是啊。」

「有客人到酒吧裡,你很驚訝嗎?」

「那要看是什麼樣的客人。」

陌生人的表情似乎證實了拉蒙娜的猜測是對的。

「我有事打聽。」

「那你來錯地方了。」

陌生人後方的那扇門應聲開啟,兩名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們身穿黑色夾克。

***

安娜和瑪雅感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們之前並沒有把班傑當成敵人。當凱文和其他人都跳槽到赫德鎮冰球協會時,他是少數留在熊鎮的人之一。但是,如果說瑪雅和安娜從這次事件中真正學到了什麼,那就是:這一帶人們的忠誠度說變就變,你永遠都料想不到誰會出手傷害你。

但是,班傑停在幾米開外的地方,緩緩地搖晃著手裡的鐵錘。他一言不發,似乎在和她們比耐心。班傑的肌肉一直很發達,但今年夏天他的身體裡似乎新增了某種成分,渾身透著一絲殘暴的氣息。安娜沒帶槍,她現在對此後悔不已。她看過班傑打冰球,知道他的不可捉摸使他成為最優秀也最危險的球員。如果在賽場上最後一敗塗地,任何人都想不到他真的會動手傷人。

但現在,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當他終於開口時,他的話語低沉而不連貫,因為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說話了。他扔下鐵錘,它就落在安娜的腳前,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他說:「你們需要這個。我有東西要給你們。」

安娜和瑪雅過了好久才領會到他的意思。他帶著鐵錘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必須給安娜和瑪雅武器,她們才敢跟著他走。一個人知道自己在他人眼裡是一頭兇殘的猛獸,這莫名讓人產生一種無以名狀的哀傷。

***

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站在毛皮酒吧門口。他們已經習慣自己的出現會讓陌生人突然意識到自己預約了洗衣房,或必須去五六百公里之外的社群醫院驗血。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這個陌生人將會意識到,關於他們通常在毛皮酒吧裡喝些什麼有許多不同的故事,只是沒什麼人願意說出這些故事。他們沒有標識、沒有網站,每到熊鎮的冰球比賽日,你根本看不出他們和前往冰球館的其他男子究竟有什麼區別。可是那個陌生人將瞭解到,「那群人」絕對不會未經表態就任由任何人操縱他們的球會。直到他們已經成了你的敵人,你才會驚覺他們真是人多勢眾。那個陌生人如果不是太精明,那就是蠢到無可救藥,才對這些情況渾然不知。

「你是新聞記者嗎?」拉蒙娜問道。

她不知道這個陌生人是刻意忽略她富有威脅性的腔調,還是真的遲鈍到沒能察覺到這一點。因此,她補充道:「在你之前,我們這裡也來過幾個想要‘問問題’的記者,他們全都空手而歸。不過,他們真該買個好一點的人身保險。」

這麼直接的威脅似乎直接越過了陌生人如灌木叢般散亂的頭髮,只見這個陌生人沉靜地在高腳椅上轉著身,端詳著酒吧裡的裝潢,以及掛在牆上的照片、錦旗和比賽球衣。

「你們這裡有沒有供應午餐啊?」

站在門邊的兩名男子分辨不出這句問話究竟是羞辱,還是就如字面表達的那樣。但是,拉蒙娜突然哈哈大笑。她比了一個簡短的手勢,那兩名男子就從門口消失了。

然後,她馬上再轉為不滿的聲調:「喂,你來熊鎮到底想幹嗎?」

那個陌生人將絞緊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說:「我只是想吃頓午餐而已。」

***

蜜拉又撥打了一次彼得的手機,還是沒人接聽。她覺得區政府肯定會找到方法來對付彼得。彼得是個浪漫主義者,但蜜拉可是個律師。她察覺到,對區政府來說,埋葬這件醜聞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埋葬這個球會。

在夏天剛來臨時,安德森一家就達成協議,要繼續留在熊鎮,繼續奮鬥。但是現在,蜜拉的信念開始動搖了——在一個把你當成病毒、拼命想將你掃除的地方,你能待多久?如果彼得在這裡連個球會都沒有,那他們留下來還有什麼意義呢?

蜜拉的同事沉默地坐在辦公桌的另一端,蜜拉清楚地記得這個同事對彼得的評語:「他有成癮的傾向,蜜拉。你以為成癮的人總是會喝得爛醉、吸毒或賭馬,而你先生既沒有酗酒,也沒有打遊戲成癮。但你不能否認,他是個競爭狂。他就是想不停地贏。他就是需要這種衝動才能活下去。」

無數個夜裡,蜜拉躺在床上難以成眠,思考著這句話究竟對不對。她一次次地打著電話。最後,彼得終於接電話了。即使他的聲音很平緩,但她仍聽得出來,他很生氣。只有她聽得出來。從他說出她名字的細微差異中,她就能聽出來。她小聲道:「親愛的,我一直在給你打電話……我聽說發生了一些事……」

他沒有回應。她便問道:「你在哪裡?」

他終於回話:「我在辦公室。蜜拉,我在開會。我們等下再談。」

她從周圍的噪聲中可以聽出他在車上。當他還是球員的時候,每次輸球,他就會坐進車裡,一連開好幾個小時。他從不會對別人施暴,只會對自己施暴。所以,他就這樣直接把車開進黑暗,沒想過家裡有人在等他,而且等他的人害怕得要命——害怕就在這天晚上,他再也無法接聽響起的電話。她害怕被警方詢問「你就是彼得·安德森的太太嗎」,她害怕在她低聲回答「是」的同時,會聽到話筒另一端傳出一聲悲傷的長嘆。

「親愛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現在真的很難過。」蜜拉說。

「沒什麼好說的。」他簡短地說。

她聽見雜音,納悶他的車速到底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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