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們就是來引戰的

森林中,那名十八歲的男子摘下背包,將它放在草地上,爬上了一棵樹。這個夏天讓他的長髮變得更加金黃耀眼,熊頭文身周圍皮膚的膚色變得更深。他名叫班傑明,但只有他的媽媽和姐姐們會這麼稱呼他,其他人都叫他班傑。他的名字從來不會讓人聯想到良好的家庭教養。從他上幼兒園起,人們就說這個小男孩將來不是進監獄,就是不得善終。冰球拯救了他的人生,也以同樣的方式讓他備受責難,他在冰球場外最惡劣的特質讓他在冰球場上備受崇拜。凱文是大明星,而班傑則是貼身侍衛。兩人情同手足。整個小鎮愛極了凱文的雙手,但他們也崇拜班傑的重拳。在熊鎮,人們會說一則老笑話:「我想找人打架,突然間,一場冰球比賽就開始了。」這則笑話所指的,就是班傑。

凱文被指控犯下強姦罪時,整個小鎮驚駭不已。但讓他們幾乎感到同樣驚駭的是,班傑和瑪雅·安德森站在同一邊,和他的兄弟作對。他留在熊鎮,而沒有跟著跳槽到赫德鎮冰球協會。班傑明·歐維奇做了正確的事。可是,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匿名、充滿訕笑口吻的簡訊一條接著一條傳來,告訴他:現在,他的球會已經玩完了。他押錯寶了,他已經一無所有了。短短幾個月前,他和最好的朋友在全國最強的一支球隊裡並肩作戰。現在,他則孤零零地坐在一棵樹上,叼著煙,正在印證那些懷疑他的人所言不虛——「這孩子遲早會傷害自己,或是傷害別人。」

***

每次看著辦公桌上彼得、瑪雅和里歐在那年夏天的合照,蜜拉·安德森都會為自己此刻仍窩在辦公室裡而莫名地感到無比羞愧。想象他們仍然是正常的一家人,會讓她心裡輕鬆一點。至少,他們四個人並非內心全都焦灼不已;至少,他們同住的屋內沒有因為無話可說而陷入沉默。

夏天剛來臨時,瑪雅要求全家人不要再談論強暴事件。當時他們坐在餐桌前,瑪雅極其平淡地提出了這個要求。「現在,我得繼續過自己的人生。」彼得和蜜拉試著點頭、微笑,但他們的目光犀利得足以刺穿拼花地板。你得善解人意,總不能扯著女兒大喊著:我們得談談,好好調節調節心情。父母親很害怕遭到拋棄,而且很……自私。他們是很自私,這點總沒錯吧?

蜜拉知道人們不能理解她怎麼還有心思工作,或是彼得怎麼還有心思關心冰球。但真相是,有時工作就是我們唯一還有心思關心的事物。當其他的一切都土崩瓦解時,你會龜縮排就你所知的、自己唯一還能掌握的事物裡,待在你唯一還熟悉事情如何運作的位置上,其他的一切只會徒增傷痛。所以,你會去上班,像個暴風雪來襲時窩進雪堆的登山客,將自己掩藏在工作中。

蜜拉並不天真,可是她畢竟身為人母,她試著找出一條前進之路。凱文已經遠走高飛。心理醫師表示,瑪雅的創傷後復原狀態有所進步,所以一切或許仍然能夠……好轉。蜜拉就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彼得會和區政府見面,球會會得到需要的資金援助,一切都會……步入正軌。

但現在,她在接到以她的名義預訂搬家用紙箱的郵遞公司的電話以後,當著同事的面直接結束通話了。她看了剛收到的簡訊,是一個記者發來的:「我們嘗試聯絡你的丈夫彼得·安德森,請他針對熊鎮冰球協會破產一事發表評論。」下一條簡訊是一位鄰居發來的:「我們都不知道你們要搬家啦?!」還附上了一張房地產中介公司的網頁截圖,有人已經在網上掛出安德森家出售房子的資訊。網上釋出的照片都是新拍的,就是當天早上在他們家院子裡拍的。

蜜拉打電話給彼得,但他並未接聽。她知道現在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如果球會毀於一旦,這究竟是誰的錯已經不再重要了。這個小鎮裡的某一種人早就開始尋找替罪羊了。這將是彼得的錯,是瑪雅的錯,是體育總監的錯,是臭婊子的錯。

蜜拉一次又一次給彼得打電話。她最後一次撥打時,電話並未接通。她使盡全力一拳猛砸在辦公桌上時,那名同事被嚇了一跳。蜜拉聽見指尖發出的嘎吱聲,但仍繼續猛擊著,彷彿內心住著一百個不同的女人,她們的怒火都從她身上全面迸發出來。

砰。砰。砰——砰——砰。

***

班傑蜷曲著身子,煙從鼻孔中冒出。他聽別人說過,毒品能帶他們上天堂。但對班傑來說,那種感覺就像在海上漂浮,而不是在空中飛舞。他無須出力,它就能讓他在海面漂浮。在其他時間裡,他總是感覺自己為了生存而在水中游泳。

小時候,班傑很喜歡夏天,因為繁茂的枝葉能讓孩子們躲在樹上而不會被地面上的人發現。他一直有著許多必須隱藏的特質。在球隊更衣室裡,當所有人都認識到自己必須和大家保持一致,作為一支球隊、一個整體去贏取勝利時,與眾不同的人就必須遮遮掩掩。所以,班傑就成了他們所需要的那頭猛獸。人們非常怕他。有一次他受了傷,教練仍然讓他坐在板凳席上。雖然他始終沒上場,但對手仍然不敢動凱文一根汗毛。

班傑一部分的強硬特質是自己後天鍛煉出來的。他爬樹的方式讓教練笑稱,他把自己變成了「猩猩和坦克的綜合體」。他在姐姐的犬舍裡劈柴,並在劈完柴之後用柴堆練拳,讓手指關節變得更堅硬。但是,他還有一部分的強硬特質是與生俱來的,那是一種無法灌輸也無法擺脫的特質。這使他無法捉摸。在他小時候某一年的冬天,他爸媽沒有開車送他來練球,他是自己騎著一輛拖著雪橇的腳踏車去的練球場。球隊裡的幾個男生於是就稱他「雪橇」。這個綽號沿用了好幾個月,直到有一天某個男生實在太過分,班傑扛著雪橇衝進更衣室,打斷了那個男生的兩顆門牙。在那件事之後,沒人敢再給他取綽號。

現在,他安靜地坐在樹上,內心卻紛亂不已。我們對愛情的第一次體驗,就是在孩提時代交到最好的朋友。我們希望能和他們朝夕相處,要是他們離開我們,我們就感覺自己彷彿被截肢了。凱文和班傑來自鎮上完全不同的城區,其中的差異大到足以讓兩人被視為不同的物種。但是,冰球場卻成為兩人共舞的地方。凱文擁有天賦,而班傑充滿暴力。十年以後,大家才發現班傑其實也有一點天賦,而凱文比大家想象的要暴力得多。

你要怎麼原諒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你該怎麼做才能有所預料呢?今年春天的一個夜裡,凱文站在離這裡不遠的一處森林裡,全身顫抖著請求班傑原諒他。班傑轉身遺棄了他。此後,兩人再也沒有交談過。

當凱文在三個星期前離開這個小鎮時,班傑就坐在現在這棵樹上。他用後腦勺撞擊著樹幹,力道越來越猛。砰。砰。砰。毒品的藥效已經在他體內發作,他滿心仇恨,他聽見了一些聲音。一開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然後,他再次聽見這些聲音。他們越來越接近,他看見樹叢間的人影。他的肌肉緊繃起來。

他將會動手傷人。

***

如果你想知道人們為什麼會為愛情犧牲一切,你就得先問他們為什麼會為愛傾倒。有時,你會完全不知道原因、不假思索就開始愛上某個事物。這只是時間問題。所有大人內心最深處都知道,冰球是一種被打造出來的遊戲。可是,五歲小孩的內心是非常單純的,他們會立刻全心全意愛上這種遊戲。

彼得·安德森的老媽生病了,他老爸則會發酒瘋,彷彿自己家小孩沒長耳朵似的高聲狂叫,痛揍他一頓,他們之間形同外人。在彼得的成長過程中,他腦海裡總是充斥著一堆聲音,這些聲音告訴他:你一無是處。直到他套上溜冰鞋,世界才第一次安靜下來。一個小男孩從冰球學院裡找到的東西,是你所無法給予的;要是你搶走它,你一定會遭到處罰的。夏天來臨,冰球館關閉了,但五歲的彼得·安德森大步走進球會甲級聯賽代表隊訓練員的家,猛力敲著門。「冰球季什麼時候開始?」他問道。

「秋天。」甲級聯賽代表隊教練蘇恩微笑著說道。當時的他已經是個老人,啤酒肚已經非常明顯。他只能隨意回應,這樣打太極拳似的回答。「那要多久?」那個五歲小孩追問著。「就……秋天啊?」教練咕噥著。「我還不會認時間。」五歲小孩說。「那要……好幾個月。」教練嘟囔道。「我可以在這裡等嗎?」五歲小孩問。「等到秋天?」教練大喊。「要很久嗎?」五歲小孩問。他們由此開啟了一段終生不渝的友情。

蘇恩從來不過問五歲小孩身上的瘀傷,而這個五歲小孩對此也絕口不提。但是,當他第一次在教練家的庭院裡學習射擊橡皮圓盤時,他在家裡所挨的每一次打就充分展現在他的眼神里。教練知道,冰球不能改變一個孩子的生命,但是它能夠為生命提供另一種可能。那是一條向上的出口。

蘇恩教導彼得什麼是「球會」。你不能責怪球會,更不能向它要求任何東西。「因為,彼得,我們就是球會,你和我就是熊鎮冰球協會。球會最好的與最壞的表現,也就是我們最好的與最壞的一面。」他也教了彼得其他東西:無論輸贏,你都要能挺身而出。而且,最有才華的球員有義務扶持資質最差的球員,因為「得到越多的人,將被賦予越高的期望」。

那個晚上,蘇恩送那名五歲小男孩回家。他們在離小男孩家數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教練說,如果小男孩第二天還到他家來,他們就可以繼續練習射門。「你能保證嗎?」小男孩問。蘇恩伸出手,說:「我保證。我們必須信守諾言,不是嗎?」小男孩握著他的手,點點頭。然後,老人就和小男孩坐在一張板凳上,教他認時間。這樣一來,小孩就能計算離明天天亮還有幾分鐘。

有時,單是時間就足以使你愛上某個事物。很長時間,當時五歲的彼得·安德森每天晚上夢想的就是同一個場景,一枚橡皮圓盤離開冰球杆、飛向牆壁,同時發出聲響——

砰。

***

班傑明·歐維奇的媽媽平時從來不提他的爸爸。但在極少數場合,她會閉上眼睛低聲說:「有些人就是這樣,他們就是來引戰的。」

別人告訴班傑,他很像他老爸。但是,他不知道他倆是哪裡相像。內心的相似處也許要多過外在的相似處。他知道父親的內心一直承受著痛苦,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承受不了。這一帶的獵人們從來不用「自殺」這個詞,他們只會說:「亞倫提著獵槍,走進森林。」班傑總會納悶,父親的自殺究竟是計劃多時,還是臨時起意。當他看見孤獨男子犯下恐怖暴行的新聞照片時,心裡想著同一件事情:為什麼就是這一天出事?為什麼不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他是經過精心選擇,還是無目的地作案?

班傑知道,悲痛和憤怒會像化學物質和毒品一樣改變大腦的性質。有些人的腦袋裡也許就裝著定時炸彈,只等著開啟引爆開關。也許,他媽媽說的是對的,有些人也許生來就是要引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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