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樹上看見安娜與瑪雅穿越樹林。對於那一刻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將永難回答。他的一項本能被喚醒了。某個東西被封鎖,另一個東西則被釋放。他爬下樹,一把抓起草地上的背包,從背包裡掏出某個東西,將它握在手上,開始在樹叢間移動。
跟蹤她們。
***
瑪雅與安娜漫無目的地穿越森林,她們越深入樹林,步伐就越緩慢。她們雖然沒有說話,但仍然知道對方想說的一切。她們一直都知道,如果你與眾不同,你在熊鎮成長可是很艱難的。成年就意味著一件糟糕的事,你會開始察覺,也許在哪個地方長大都是很艱難的。不明事理的人,到處都是。
這兩名年輕女子,一個是尊貴的公主,一個是大自然之女,兩人之間並沒有多少共同點。兩人還小時,有那麼一次,安娜將瑪雅從冰窟中拉起來。那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當時瑪雅才剛搬來熊鎮,安娜從沒交過朋友,兩人拯救了彼此的生命。安娜經常嘲笑瑪雅無法在森林裡安靜行走,她走動的方式活像一頭穿著高跟鞋的駝鹿。瑪雅則常常嗤之以鼻,說就是因為安娜的老媽曾經和一頭松鼠偷情,安娜才變成今天這副德行。
當安娜的媽媽離家出走時,瑪雅就不再這麼說了。安娜也不再針對瑪雅的網癮嘲弄她。幾年來,她們保持著對等的關係。但是,青春期少女的友情總會因權力平衡而出現變化。當她們開始讀初中時,安娜關於如何在森林中存活的知識簡直是一文不值,而瑪雅關於如何在學校走廊上存活的知識才有價值。可是,今年夏天呢?現在,不管到哪兒,她們都缺乏自信了。
安娜走在前面,跟在後面的瑪雅緊盯著她的頭髮。她常常想,安娜真是她所認識的最強悍也最軟弱的人。她爸爸又在喝酒了,而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事情就是這樣。瑪雅希望她能分擔安娜的痛苦,但她實在無能為力——一如安娜無法為瑪雅承擔遭到強暴的痛苦。兩人從不同的懸崖向下墜落。瑪雅有她的噩夢,而安娜則自有其睡不著覺的理由。晚上,當爸爸太晚回家,在廚房裡活像一頭憂鬱、無法以言語表達自我的猛獸般大發酒瘋時,安娜就跟小狗們躺在一起。那時,不等安娜要求,小狗們就會繞著她躺成一圈,保護她。她特別喜歡動物。雖然她爸爸從未打過她,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她,可當他喝醉時,她還是會怕他。男人感覺不到自己的力量,不懂得自己只需要破門而入就能在生理上給別人帶來很大的恐懼。他們就像席捲青綠樹林的颶風,他們醉醺醺地從餐桌前起身,步履蹣跚地走過房間,而不知道自己到底踩踏著什麼。隔天早上,他們就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空酒瓶被清掉,玻璃杯被偷偷地洗乾淨。屋內一片沉默,沒人說話。他們永遠不會看到他們給自己的孩子帶來了多大的心理創傷。
安娜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瑪雅望著她,虛弱地一笑。唉,你這個笨瓜,我真是愛死你了。她心想。
而安娜知道她的想法,因此她問道:「假如萬不得已,我們是該對你動手術,讓你有豬的鼻子和嘴巴呢?還是要對你動手術,讓你長出豬的屁股呢?」
瑪雅放聲大笑。從小時候起,她倆就在玩這個遊戲,不是如何如何,就是如何如何。
「豬的嘴巴和鼻子吧。當我彈吉他的時候,屁股上的豬尾巴會凸出來,我坐不住的。」
「你真夠笨的,笨死了!」
「我笨?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安娜嗤之以鼻,眼神在樹叢間飄移著。
「很好,那聽聽這個吧:你是想不快樂地活到一百歲,還是想快快樂樂地活上一年,然後死掉?」
瑪雅安靜地沉思著。她始終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在瑪雅專心思考的時候,安娜習慣性地在樹林間環視著。她本該早點察覺的,但是安娜太習慣追蹤、狩獵,而不習慣被跟蹤。
一聲突兀的嘎吱聲傳來,乾枯的樹枝受到一具結實軀體的壓迫,碎裂開來。她們遠離小鎮,在這種地方碰上動物可是非常危險的。
而這些樹枝,可不是由一頭野生動物折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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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來到熊鎮冰球館時,冰球館已經關門,燈光也已熄滅。他沒有開燈,他非常清楚牆上那些已經發黃的便條紙上寫著些什麼,根本不需要開燈。高處寫著:「團隊重於自我。」較遠處寫著:「我們唯一撤退的時候,就是瞄準的時候。」上方則寫著:「戰鬥——勝利!」最貼近門邊的則是他的筆跡:「贏的時候,我們昂然挺立;輸的時候,我們昂然挺立;不管怎樣,我們就是昂然挺立。」
那些理性的人也許會覺得這種小字條非常愚蠢,但光靠理性你是不能在體育專案中脫穎而出的,你必須勇於夢想。彼得上小學低年級時,有位老師向全班問道:「長大以後,你們想成為什麼?」彼得說:「我要進入nhl。」他永遠記得全班同學訕笑的情景,他用一輩子的努力證明,他們真是大錯特錯。那些理性的人認定,一個來自小小熊鎮的小男孩不可能有機會和全世界最強的高手同場較量。可是,夢想家可不是這麼想的。
問題就在於你永遠無法畢其功於一役,你的表現永遠不足以證明一切。那些訕笑的人只是一再將界限往上推。更衣室的牆上掛有一個時鐘,但它已經停止運轉,大家都懶得替它更換電池。只需假以時日,你就會愛上某個事物,但只要一眨眼的工夫,這個愛好也足以被放棄。體育是殘酷無情的。在冰球場與更衣室之間的那十秒鐘的路途上,一個大明星就淪為一個背號;在區政府辦公大樓裡,一個已經存在半個世紀的球會在幾分鐘內就被判了死刑。彼得納悶的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拆了冰球館,改建商務辦公大樓,或是有權有錢的大爺們朝思暮想的其他建築物。他們從來就不喜歡任何事物,而只是將這些事物據為己有。對他們來說,這一切都只是空殼子而已。
他走上看臺,在頂層辦公室外的狹長走廊上停下腳步。在前半生裡,他在這座冰球館裡度過了多少歲月?現在,它們還有什麼價值呢?牆上還掛著裝裱好的照片,定格了球會最重大、最輝煌的時刻:一九五一年球會成立、二十年前甲級聯賽代表隊幾乎稱霸全國的那個傳奇球季、今年春天青少年代表隊獲得全國亞軍。這些照片中,很多就是彼得自己的照片。
彼得在狂怒之下一把將這些照片全掃開。他從走廊一頭開始動手,將每幅照片都從掛鉤上扯了下來,相框砸在地上,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但他已經轉身離開。當他重重甩上大門時,冰球館內的燈光仍然是熄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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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陌生人坐在黑暗的看臺上看著彼得離開。當彼得在停車場發動汽車引擎時,那名陌生人走到辦公室前,端詳著眼前的一片狼藉。他看見彼得的老照片,以及那些跟青少年代表隊有關、比較新的照片,它們全被撕得支離破碎。幾乎每張照片裡都可以看見兩名球員的身影。那名陌生人用靴跟踢開碎玻璃,俯身看著一張有著同樣兩個男生的舊照片。那張照片是早在他們成為全鎮大明星以前拍的,是一次頒獎典禮,那時他們十來歲,像親兄弟一樣勾肩搭背。背部則是他們的背號與姓氏:「9恩達爾」與「16歐維奇」。
他們曾是最要好的朋友,而冰球是他們熱愛的體育活動,他們能為這支球隊奉獻生命。如果你同時從一個年輕人手上拿走他所有的一切,他還能有什麼作為呢?那名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把手頭名單上的「班傑明·歐維奇」圈了起來,然後走下看臺,離開了冰球館。他又點了一根雪茄。天氣溫暖而無風,然而那名陌生人仍然將手貼近雪茄的焰心,彷彿一場風暴就要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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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安娜與瑪雅轉過身看見班傑從樹幹之間衝出來時,她們都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不久前,他還是個熱愛自己的冰球隊、熱愛自己最要好朋友的小男孩;現在,他則是個已經長大、雙眼昏昏沉沉的成年男子。他一隻手握緊拳頭,另一隻手則抓著一把鐵錘。
在熊鎮,你隨便攔個人問問,他都會告訴你:這個小男孩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瑞典俗語中,「走進森林」意味著情況已經無可救藥。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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