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出手解決了他的球會,目的就是要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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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體格健壯的十八歲青年都戴著紅色棒球帽,帽子上印著一頭向前狂奔的公牛。他們在沙灘上佔據越來越多的空間,不斷地越界,想試探是否有人膽敢阻止他們。里歐無力阻止他們,但內心恨透了他們。
當凱文離開這個小鎮時,整個故事也隨之改觀,但是他的那些老朋友很快就適應了全新的真相。他們唯一需要的就是一個新領導。這個新領導就是首發陣容的前鋒,凱文曾經的鄰居威廉·利特。他挺身而出,給了這夥人夢寐以求的新故事。一連幾個月,他在餐桌上一再聽到父母重複這個故事:「我們才是受害者,我們應該到手的冠軍被偷走了。要是凱文出賽,我們早就贏了!可是,彼得·安德森利用這件事情大玩政治秀!他還企圖把這個精神病患強姦那個婊子的事怪罪到我們身上,而我們其實什麼屁事都沒做!你們知道彼得·安德森為什麼這麼做嗎?因為他一直痛恨我們。就因為他打進過nhl,大家就聽他的,好像他在道德上比較優越。如果這件事情沒有牽涉到彼得的女兒,你們敢肯定凱文就能參加冠軍賽?如果是我們自己的姐妹被強姦了,你們覺得彼得還會在決賽當天報警,讓警察把凱文帶走嗎?彼得是個偽君子!凱文只是個藉口,彼得在熊鎮冰球協會里非得打壓來自‘高地’的孩子不可。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當中有些人剛好出生在有錢的家庭,不能滿足彼得·安德森行善的慾望!」
威廉父母所說的話,從他口中冒出。每個球季,球會總會提拔來自貧窮社群的孩子,把他們捧成球隊的核心人物,但每次要付賬時,人們又總是期望來自「高地」的家長們慷慨解囊。為此,他的母親瑪格·利特非常惱火。「人們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厭倦彼得·安德森的社會救濟專案?」今年春天,球會為四到五歲的小女孩成立了一支球隊的訊息傳開以後,她便到處嘶吼著。
「他們想搞個女子球隊!」現在,利特在沙灘上暴吼著。
這些話簡短,但頗有衝擊力。在凱文的強姦事件之後,他所有的隊友都覺得遭到了攻擊,受到了誤解。因此,要是彼得·安德森痛恨他們,那可真是美事一樁,因為痛恨他最簡單的理由,就是一口咬定衝突是由他先挑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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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環顧會議室。這些政客希望他能「像個男人一樣」承擔這一切。但是,他已經不知道,他們眼中的他是哪種男人。是那個受熊鎮冰球協會調教的小男孩嗎?是那個在二十年前擔任隊長、帶領一支行將就木的鄉間球隊一路殺到全國亞軍的男子嗎?還是之後的nhl球員?在他被說服遷回故里、擔任球會的體育總監之前,這支球隊可是被輪番降級。然後,他排除萬難,打造出全國最優秀的一支青少年代表隊,使這個小小的球會再度變得偉大起來。他們眼中所見的他是上述其中一種男人嗎?
或者……現在的他只是一個爸爸,因為被強姦的是他的女兒?在三月的那個早晨,是他陪著她一同到警察局去。青少年代表隊球員乘坐的客車即將前往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賽,但警察卻把球隊裡最耀眼的明星一把拽下車。當時,他就站在冰球館外的停車場上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里面的所有男人是怎麼想的,也知道全世界所有男人是怎麼想的:「要是有人強姦我的女兒,我早就把他殺了。」每天夜裡,彼得都衷心希望自己正是這種男人,有能力以暴制暴的男人。但是,他反而接過咖啡杯。因為對任何年齡的人來說,表現出男子漢氣概都是不容易的。
其中一名政客用介於憐憫與輕蔑的腔調說明起來:「現在,彼得,你要以團隊為重。我們必須對這個區內的所有居民負起責任。我們必須保有好名聲,這樣才能取得世界盃滑雪賽的主辦權。我們會在赫德鎮蓋一座新的冰球館,並把冰球學院設在那裡……」
彼得無須再聽剩下的內容。當他們制定這個地區的未來願景時,他就在場。先是冰球館和冰球學院,然後是購物中心與更優質的聯外公路、商務辦公大樓,還有電視直播的世界盃滑雪錦標賽。然後,誰知道呢?也許再來一座機場?除非某些根本對體育活動不屑一顧的人能從體育活動中牟利,獲致「經濟」,否則體育永遠只是體育。過去,冰球協會被視為整個區的救星;現在,它還是整個區的救星,只不過不是彼得所屬的那個冰球協會。
另一名看起來剛結束假期的男子兩手一攤,說:「是啊,對於這個情況……對於你女兒的事,我們當然感到非常遺憾。」
他們總是說「你女兒」,而從不稱呼她的名字瑪雅。他們就是要用這種含沙射影的方式讓他想想:換作別人的女兒,他也許就會讓凱文打完決賽了吧?政客們把這件事稱為「情況」,但是,區政府招聘來的公關顧問則稱之為「醜聞」。問題似乎並不在於一個女孩被強姦了,而在於:這件事剛好被曝光了。公關顧問團隊向這些政客說明:某些其他社群「也遭受過類似的醜聞影響,形象受損」。這種事情不能在這裡發生。埋葬這起醜聞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埋葬熊鎮冰球協會。
這麼一來,人們就可以驕傲地指著「措施方案」,說明要如何在赫德鎮打造一支更優質、「士氣更高昂、更有責任感」的球會,而不需要回答:一如往常,打造出這支球隊的還是同一幫男人。
「那些該死的新聞記者一直打電話來,彼得他們緊張得要命!區政府必須規劃下一步了!」
他說得倒像是新聞記者沒有打過電話給彼得的家人似的。他們當然打過,只是他和瑪雅都沒有接聽。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雖然他們現在已經閉嘴了,但這已經無關緊要。因為他們在一開始就曝光了這件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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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夏天,十八歲的威廉·利特利用眾人對彼得·安德森的痛恨,整合了自己所屬的赫德鎮冰球隊。同時,區政府的其他人士也在進行某些會談。威廉·利特的父親是高爾夫球協會理事會成員,經常和大銀行家、政客們一起打高爾夫球。他備受歡迎的原因不只是他認識有錢人,還在於他是那種能夠「開啟天窗說亮話」的人。當然,區政府需要贊助才能申辦世界盃滑雪錦標賽,因此,產業界提出了一個嚴苛的條件——保留一個冰球協會,而不是兩個。他們說這事關「負責任的經濟」,並刻意強調了「責任」一詞。
再過幾天,仲夏節即將到來,此刻,沙灘上所有青少年的手機同時振動起來。一開始,沙灘上一片死寂,然後,一群體格壯碩的十八歲青年爆出一聲高亢、幸災樂禍般的吼叫。威廉·利特吼得比任何人都要大聲。他爬上一棵樹,在樹上掛起兩面赫德鎮冰球協會的紅旗,它們隨風飄揚著,看起來像是在綠葉(熊鎮冰球協會的標識是綠色的)間捅出兩道淌血的傷口。
他的隊友們在樹下圍成一個半圓,等著和別人大吵一架。可是他們太高大、太強壯,而沙灘上的這些人跟他們同校,壓根兒不敢惹他們。之後,整個沙灘就成了利特的天下。這符合所有派系、黨夥的形成原理:屬於這個派系的人自成一體,同時排擠、打壓不屬於他們的人。
沙灘上的其他青少年看著這夥人。雖然他們熱愛熊鎮冰球協會,但不夠強壯,不能和威廉·利特的黨羽打架,奈何不了這夥人。現在,他們必須找別人出氣,某個比他們還要弱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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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和安娜讀了最初幾條匿名簡訊之後,就將手機關機了。「這是你的錯。」「死婊子,要是球會垮了,你就死定了!」「我們也要宰了你那該死的老爸!!」對於現在會發生什麼事、會由誰來承受恨意與威脅,瑪雅與安娜心知肚明。有些人會認為熊鎮冰球協會土崩瓦解是瑪雅的錯,因為「她早該閉上臭嘴的」。其他人則會幸災樂禍地說:「這就是愛說謊的臭婊子的行事風格。」
瑪雅走進浴室,嘔吐起來。安娜則坐在浴室外玄關的地板上。她讀過,在針對強暴案受害者的輔導小團體中,她們自稱「倖存者」,因為她們每天做的其實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從她們所遭受的不幸中存活下來。安娜很好奇,有沒有什麼字眼能夠形容那些袖手旁觀、坐視這一切發生的人。為了避免承認我們當中許多人對一個小男生的行為都負有共同的責任,我們可是隨時準備出手打爛彼此的世界。說服自己相信一切只是「單獨個案」、否認問題的存在,總是容易得多。因為凱文對瑪雅所做的事情,安娜做夢都想將他打死;因為全鎮居民對瑪雅的持續傷害,她恨不得摧毀整個熊鎮。
那些白痴絕對不會說,是凱文毀了熊鎮冰球協會;他們會說,是「這起醜聞」毀了冰球協會。對他們來說,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凱文犯下了強姦案,而在於瑪雅被強姦了。要是她不存在,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在男人的世界裡,女人永遠是問題。
瑪雅與安娜收拾好自己的背包,走出大門,進入森林,卻不知道自己要往何處去。不過,不管去什麼地方都比待在這裡好。安娜沒帶獵槍出門,她將會為此後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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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歐等待著,直到天色漸趨昏暗。他獨自躲在森林的邊界處,直到沙灘上空無一人。然後,他躡手躡腳地溜回沙灘,一把火燒了那兩面旗幟。他將火舌吞沒旗幟上的字母、赫德鎮冰球協會標識的情景錄了下來。然後,他以匿名方式把影片傳到了網站上,傳到他確定學校裡所有人都能找到的網站上。
人們會說暴力就是在那年夏天降臨了熊鎮,但這並非實情。暴力早已存在多時。因為人們是互相依賴的。對此,我們將永遠無法真正寬恕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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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