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輩人總是把熊鎮和赫德鎮合稱為「大熊和公牛」,每逢兩個小鎮的冰球隊即將交手時,這種說法更是不絕於耳。這種稱呼已行之有年,沒有人能確定赫德鎮是從一開始就選擇了公牛作為球衣上的標識,還是在得到這個綽號以後才選擇公牛作為標識。當時赫德鎮周圍養著許多牲口,地形也比較開闊,因此當工業進駐此地時,就比較容易興建工廠。熊鎮居民以辛勤工作聞名,但這裡的森林比較茂密,金錢因此流入位於南方的鄰鎮。老一輩人總是以隱喻的說法提到大熊和公牛打架時的情景,它們如何建立某種平衡,不讓任何一方獨攬大權。當年這兩個小鎮還能分配到充足的資源與就業機會,這種平衡或許還可以保持。但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始終心懷錯覺,認為暴力能夠解決問題,這種平衡就難以為繼了。
暴力永遠難以抑制。我們就是希望使用暴力。
***
瑪雅正在安娜家裡做客。那是在手機簡訊蜂擁而至之前,她們能享受平靜的最後幾分鐘;那是在凱文離開熊鎮之後,地獄重新炸裂之前的最後一段寧靜時光。在那三個星期裡,人們好像幾乎忘記了瑪雅的存在。那真是一段美好時光,而現在,美好時光即將告一段落。
安娜確認槍櫃已經鎖上,然後取來鑰匙,開啟櫃子檢查裡面的槍械是否裝上了彈藥。她騙瑪雅說自己「只是要清理槍械」,可是瑪雅知道,她只會在她老爸酗酒時才會這麼做。一個獵人酒癮失控的主要表現就是忘記鎖上槍櫃,或是無意識地給槍械裝上子彈。這種事以前發生過一次,那時安娜還小,她媽媽剛離家出走。從那之後,安娜就再也沒有擺脫這種憂慮。
瑪雅躺在地板上,肚子上放著吉他,假裝不瞭解情況。安娜揹負著身為酒鬼子女的重擔,這是一場孤獨的戰爭。
「白痴,你聽見沒有?」最後,安娜說。
「聽見了啊,你這死鬼,怎麼樣?」瑪雅露出微笑。
「來點音樂嘛。」安娜要求。
「不要命令我,我又不是彈音樂給你聽的奴才。」瑪雅哼了一聲。
安娜偷笑道:「拜託啦?」
「你這懶惰的蠢驢,自己去學吉他吧。」
「我才不需要學,你這傻瓜,我有槍。再不彈,我就開槍了!」
瑪雅咧嘴大笑。夏天來臨時,她們向彼此承諾:不管怎樣,這座該死的小鎮上的臭男人都無法奪去她們的歡笑。
「別彈那些憂傷小調!」安娜補充道。
「閉嘴!要是你想聽你那些喜樂、智障、畢——畢——剝——剝的音樂,你用電腦聽就好。」瑪雅哼了一聲。
安娜朝天翻了個白眼。
「喂,我手上有槍!要是你彈那些像磕了藥一樣的音樂,害我朝自己的腦袋開一槍,你其實是要負責任的!」
兩人笑得前仰後合。瑪雅彈奏起印象中最歡快的曲子。但是,如果你問安娜,她就會告訴你,這些曲子並不怎麼開心。但是,今年夏天,她只能照單全收,來者不拒。
然後,她們被兩聲簡短的手機鈴聲打斷。之後,又傳來兩聲鈴聲,然後又是兩聲。
***
一個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可不只是一份全職工作,而是相當於三份全職工作。當彼得的妻子蜜拉憤恨難耐時,總會說:「你有兩段婚姻:一段是和冰球,一段是和我。」她沒有說百分之五十的婚姻都以離婚收場。她不需要補充這一點。
與會的政客們將努力降低這次會議的爆炸性,表示這「只和體育活動有關」。彼得試圖接受那個最離譜的謊言——冰球和政治是不相關的兩件事。可是,這兩件事根本就密切相關。當政治對我們有利時,我們稱之為「合作」;當它對他人有利時,我們稱之為「貪腐」。彼得望向窗外,看到區政府辦公大樓外那面一直懸掛著的旗幟隨風飄揚著。這面旗幟就是要讓辦公樓裡的白痴們知道,風往何處吹。
「區政府……我們……已經做出這個決定,我們,也就是熊鎮和赫德鎮,要共同申請世界盃滑雪競賽的主辦權。」其中一名政客繼續補充道。
他試圖展現出威嚴。不過,當你一邊說話,一邊從西裝外套口袋裡掏出掉落的鬆餅屑時,是很難樹立威信的。大家都知道,多年來他一直努力斥資興建一座商務會議廳大樓,而世界盃滑雪競賽的主辦權正是大好機會。這名政客的小叔剛好任職於滑雪協會,而他的太太則經營著一家公司,專門為大城市裡那些富得流油的企業家安排狩獵旅遊與「森林生存技能課程」。沒有迷你吧和溫泉浴治療,這些企業家顯然無法生存。
另一名政客見縫插針:「彼得,我們要考慮這個地區的形象與品牌。現在納稅人惶惶不安,所有來自媒體的負面報道已經營造出一種不安全感……」
這名政客似乎在避重就輕,一再強調不安全感。他為彼得倒著咖啡。換作其他男人,也許早就把咖啡杯砸到牆上了,但是彼得沒有暴力基因。即便做球員的時候,在冰球場上他也不曾打架。為此,這群男人私底下對他很是輕蔑;而現在,他們已經不再那樣遮遮掩掩。
他們知道彼得最大的弱點就是忠誠,也知道他自覺對故鄉有所虧欠。故鄉的冰球給他帶來了一切,冰球館也一再提醒他這一點,在冰球館更衣室的牆上就印著這麼一段話:「得到越多的人,將被賦予越高的期望。」
另一名以能夠「開啟天窗說亮話」而自詡的政客說:「熊鎮已經沒有青少年代表隊,更不要說甲級聯賽代表隊了!你們所有的優秀球員與幾乎所有的贊助商已經投奔到赫德鎮了。我們要想想納稅人的權益!」
一年前,這名政客被地方報社問到一個關於區政府計劃斥資興建一座奢華的冰球館的尖銳問題。他突兀地回答道:「你知道熊鎮的納稅人要什麼嗎?他們要看冰球比賽!」不管你有什麼意見,把責任推到納稅人身上永遠是最簡單的。
同一筆錢也將落入同一撥人手裡,只是這筆錢現在將投給赫德鎮。彼得想抗議,卻做不到。這種錢總是混在區政府撥給體育活動的款項裡,矇混過關,不只是單純的「福利金」,有時還披著「貸款」與「津貼」的外衣。即使區政府擁有土地,表面上看來,它仍然在「租用」冰球館外的停車場。對於那些顯然希望能夠在每週三夜間兩點到五點間溜冰的「大眾」,區政府還會支付「公眾使用冰球館租金」。有一次,一名球會理事會成員讓區房產公司為一場根本沒舉行的冰球比賽提供贊助,因為他正好是這個房產公司的董事會成員。這其中的貓膩,彼得心知肚明。冰球協會的舊領導班子貪腐嚴重。彼得一開始還和他們爭吵,最終只能接受,這就是「遊戲規則」。沒有區政府的支援,小鎮的體育活動將無以為繼。現在他已經不能再高喊「有人作弊」,因為他知道的,那些政客也一清二楚。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