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別人所知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我們依賴你們。你們的行為會影響我們的人生。不只是我們的選擇、我們喜愛的人,就連你們這些白痴,都會影響我們的人生。你們這些白痴,排隊時總要插到我們前面;把車開得跌跌撞撞;愛看肥皂劇;在餐廳高聲談笑;讓自家小鬼頭去幼兒園,把諾如病毒傳染給我們的小孩。你們這些白痴,不僅亂停車,還搶走了我們的工作,把票投給了「亂黨」。你們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我們的人生。
天哪,對於這一點,我們真的是痛恨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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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皮酒吧的吧檯邊,坐著一排沉默的老男人。據說,這些老男人都已經七十多歲,但看起來他們至少有一百四十歲。他們才五個人,卻至少有八種意見。人們將他們稱為「伯父五人組」,因為每次熊鎮冰球協會的球隊進行訓練時,他們總是站在邊線處,說著謊、吵著架。之後他們轉進毛皮酒吧,在那裡繼續說謊、吵架。他們三不五時還欺騙彼此,假裝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患了阿爾茨海默病,並以此自娛。有時他們會在夜裡互換彼此的門牌號碼,或是在喝得酩酊大醉時,把彼此家裡的鑰匙藏起來。有一次,其中四個人把第五個人的車拖走,換上一部外觀一模一樣的計程車。他們這樣做只是想讓他在隔天早上無法開車離家,想嚇一嚇他,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進養老院了。他們總是用玩《地產大亨》贏來的錢去看比賽。幾年前的某一個球季,他們一整季都假裝自己在參與一九八〇年的奧運會。每次看到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彼得·安德森,他們就會跟他說德語,說他是「漢斯·蘭夫」。體育總監總是不勝其煩,而「伯父五人組」卻樂不可支,簡直比看到自己支援的球隊在加時賽取得黃金進球還要開心。鎮民們總是說:現在,這「伯父五人組」的每一位成員其實都很可能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可是,誰能夠證明這一點呢?
毛皮酒吧的老闆娘拉蒙娜將五杯威士忌放在吧檯上。這裡只供應一種威士忌,卻提供各種不同的悲痛情緒。這幾位伯父親身體驗了熊鎮冰球協會在各級聯賽中躥升到榜首、再跌落谷底的旅程,而今天將會是他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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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手機響起時,蜜拉·安德森正坐在車上準備去上班。出於各種理由,此時的她壓力重重。手機脫手掉在座位下,她高聲咒罵,彷彿在召喚陰間的閻羅王。她的丈夫常常指出,這種咒罵連醉酒的水手聽了都會羞愧不已。蜜拉總算拿到了手機,手機那邊的女人花了一兩秒鐘拋開那些咒罵,集中精神等待回應。
「喂?」蜜拉大聲吼著。
「嗨!不好意思,這裡是s快遞公司。我們收到了您的電子郵件,要求我們提交一份報價單……」那名女子非常謙卑地說。
「什麼……你們是什麼公司?什麼s快遞公司?你打錯了!」蜜拉回道。
「你確定嗎?我手中的檔案顯示……」那名女子才剛開口,蜜拉的手機再次掉落,她本能地大聲咒罵著。當她再度抓起手機時,手機另一端的那名女子早已識相地掛上了電話。
對此,蜜拉沒有時間多想。她在等丈夫彼得的電話。今天,他和區政府開會討論這個球會的未來。她對這場會議的結果感到萬分緊張,胃部彷彿打了一個結,越揪越緊。當她把手機放在副駕上時,手機螢幕上飛快地閃現女兒瑪雅與兒子里歐的照片。隨後她按下鎖屏鍵,螢幕被鎖定,暗淡下來。
蜜拉駛達辦公室。如果在接到電話時,她停車在網上搜尋一下「s快遞公司」,就會知道那是一家搬家公司。在其他對冰球漠不關心的小鎮裡,假如有人用安德森家的名義要求搬家公司報價,這或許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但是,熊鎮可不是這種愛開玩笑的小鎮。在一座寂靜的森林裡,你不需要大聲吼叫就可以表現出殺氣。
蜜拉是個精明的女人,在這裡已經住了很久,很快就會理出頭緒。熊鎮有很多遠近馳名的優點,它所擁有的美不勝收的森林,在這個不斷打造大都市的國家裡堪稱一絕。這裡的居民謙卑、友善、努力工作、熱愛體育活動與大自然;不管球隊隸屬於哪個分割槽,看臺上總是座無虛席,退休的老人到場看球時,都會把臉塗成綠色。這裡有著負責任的獵人、能幹的漁夫,像森林一般強硬、像冰一樣頑固的居民,以及能夠守望相助的鄰人。雖然人生艱辛,但是他們只會一笑置之:「人生本來就很艱難。」這讓熊鎮遠近馳名,但是……嗯,這個小鎮,還有其他知名的特點。
幾年前,一名年邁的冰球裁判對媒體談到自己裁判生涯中幾次悲慘的經歷。他所提及的那四次悲慘經歷,排名第二、第三、第四的都是關於在大城市裡舉行的比賽:對判決不滿、狂怒的球迷朝冰球場扔擲鼻菸盒、高爾夫球和硬幣。可是最悲慘的經歷卻發生在一座位於森林深處的擁擠的冰球館裡。當時,這名裁判在比賽的最後一分鐘判給客隊一個罰球。當客隊球員罰球得分,導致熊鎮代表隊輸球時,裁判朝觀眾席上那臭名昭著、屬於「那群人」的站位區瞄了一眼。那裡總是擠滿身穿黑色夾克、歌聲震耳欲聾、大吼大叫使人恐慌莫名的男子。但是,當時「那群人」並未高聲抗議,而是保持著懾人的沉默。
蜜拉的丈夫,也就是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彼得·安德森,率先察覺到潛在的危險。他奔向技術人員的座位區,順利地在終場哨音響起時將全場燈光熄滅。保安人員在黑暗中將全體裁判帶出場,直接開車送他們離開現場。至於當初如果不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就無須多說了。
在這裡,低調的威脅、一個打給搬家公司的電話就已經足以使人害怕。這就是原因。而蜜拉很快就會理解那個電話背後的意圖。
區政府辦公大樓內,會議仍未結束。但是,幾位熊鎮居民已經知道了會議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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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政府辦公樓外,總有幾面升起的旗幟隨風飄揚,其中一面旗幟有著國旗的色彩,另一面則繡著區政府的紋章。公職人員從會議室裡就能看見這些旗幟。再過幾天就是仲夏節了,而凱文與其家人已經在三個星期前離開了這個小鎮。他們搬出這個小鎮時,雖改變了歷史,卻不能改變後來發生的事情。只是,當時大家還不太清楚會發生什麼事情。
其中一名公職人員緊張地咳嗽著。會議室擁擠不堪,就像在舉行一場聖誕狂歡。參會者似乎都在竭力避免給出結論,唯有那名公職人員勇敢地站了出來。他說道:「彼得,我很遺憾。可是,我們已經決定把區政府的資源集中在一個冰球協會,而不是兩個冰球協會,這麼做最符合這個地區的總體利益。我們希望能把資源集中在……赫德鎮冰球協會。假如你能夠接受這個事實,這對大家、對你,都是最理想的。你要想想……現在的情況。」
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彼得·安德森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他發現自己遭到了背叛,這讓他不知所措,腦子裡一片空白。當他開口時,聲音幾不可聞:「可是,我們……我們只是需要一點幫助,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能招募到更多贊助商,區政府只需要作為銀行借款的擔保人……」
他沉默下來,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恥。這些政客想必早已和各大銀行的負責人談過了,他們可是一起打高爾夫球、一起獵駝鹿的好鄰居。早在彼得進入這間會議室之前,他們就已經做出決定了。政客們請他來這裡開會時,慎重指出這將是一場「非正式會議」。這場會議不會留下任何書面記錄。會議室裡的座椅非常狹窄,幾位位高權重的政客每人佔據了好幾張椅子。
彼得的手機丁零零響起。他開啟手機,看到一封電子郵件,裡面提到熊鎮冰球協會的總監已經辭職。球會總監大概早就知道這個會議的結果,而他大概也已經獲得赫德鎮冰球協會的聘書。這場大挫敗將由彼得一人承擔。
會議桌另一端的政客們不自在地絞著手。彼得看出了他們的想法——「現在,不要再丟人現眼啦。不要再禱告啦,像個男人一樣承受這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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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鎮位於一個大湖旁邊,一道狹長的沙灘貫穿了它的一端。炎熱的夏季幾乎讓這個小鎮的居民忘記這裡那長達九個月的冬天。熊鎮的夏天是屬於青少年的。躁動、興奮的青年男女聚集在沙灘上,玩著沙灘排球,他們當中坐著一個戴著太陽眼鏡的十二歲少年。去年夏天,沙灘上沒幾個人知道他叫里歐·安德森,但現在,他的名字已經盡人皆知。大家斜眼瞄著他,彷彿他是一顆定時炸彈。一兩個月前,里歐的姐姐瑪雅被凱文強姦了。但是警方始終沒能證實這件事,因此凱文被無罪開釋。這件事情使鎮民們分成兩派,絕大多數人站在凱文這邊。恨意急劇升高,他們努力想把里歐和他的家人趕出熊鎮。他們用寫著「婊子」的石頭砸破他姐姐臥室的窗戶;他們在學校裡騷擾他姐姐;他們在冰球館開會,想炒他爸爸,也就是熊鎮冰球協會的體育總監的魷魚。
然後,一個證人挺身而出。那是一個和瑪雅同年、事發時剛好也在屋內的青少年,不過這已於事無補。警方無所作為。整個小鎮都保持著沉默。大人們不願意幫助瑪雅。所以,不久後的一天夜裡發生了另一件事。沒有人確切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在那之後,凱文突然不再出門。關於他罹患精神疾病的傳聞不脛而走。就在三週前的一天早上,他和家人離開了這個小鎮。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