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里歐還滿心相信一切都會好轉。然而,事情變得更糟了。他才十二歲,但就在這一年的夏天,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們會選擇相信一個簡單的謊言,而不相信複雜的真相。因為謊言有一個所向無敵的優勢:真相必須描述所有發生過的事情,而謊言只需要讓人相信就好。
在今年春天舉行的球會會員大會上,彼得·安德森在表決中以非常微小的優勢勝出,得以繼續擔任體育總監。之後,凱文的爸爸立刻安排凱文從熊鎮冰球協會轉到赫德鎮冰球協會。他還成功說服了訓練員、幾乎所有的贊助商與近乎所有來自青少年代表隊的優秀球員跟著轉會到赫德鎮。但三個星期後,凱文全家突然離開了這個小鎮。這當然使一切陷入混亂,但非常古怪的是,一切並未改觀。
里歐會怎麼想呢?他是否還以為其他人會就此意識到凱文其實有罪,向他道歉?他是否以為贊助商和球員們會卑躬屈膝地回到熊鎮?這個區裡沒有人會卑躬屈膝。人類許多最差勁、最惡劣的行為,其實都源於我們從來不承認自己有錯。錯誤越大,後果就越嚴重,我們讓步時所損失的自尊也就越多。因此,沒人會讓步。突然間,熊鎮所有有權有勢的人士選擇了另外一種策略:不再承認自己曾經是恩達爾家族的朋友。一開始,這種說法僅止於耳語,也相對謹慎。但很快,這個說辭就變得理所當然。「這孩子一直都怪怪的。」「我們不都看到了嗎?他老爸把他逼得太緊了。」然後,這些評論就在不知不覺間轉變為「這家人從來不像……嗯,你知道的……不像我們。他老爸一開始可不是這裡人,是從別的地方搬來的」。
大家轉會時流傳的說法是,凱文「遭到莫須有的指控」,以及「在獵巫行動中遭受迫害」。但現在,所有人都改變了說辭,稱讚助商和球員不是為了追隨凱文才轉會到赫德鎮,而是為了和他「保持距離」。凱文已經被赫德鎮冰球協會除名,但他的名字仍在熊鎮的球員名冊上。這麼一來,所有人突然間就能夠遠離強姦犯和受害者;這麼一來,凱文的那些老朋友就可以稱凱文是「精神病患」,卻還能用「婊子」來稱呼瑪雅。相信謊言何其簡單,而承認真相何其困難。
許多人開始用「凱文的球會」來稱呼熊鎮冰球協會,以至於赫德鎮開始覺得自己就站在它的對立面。球員們的家長給區政府發郵件,強調「責任心」與「不安全感」。當人們覺得自己受到威脅時,發生的每一起事件都會成為某種自我實現式的預言。某天夜裡,有人在熊鎮外圍的路標上寫了「強姦犯!!!」。幾天後,一群來自赫德鎮的八歲童子軍朝另一群來自熊鎮的同齡童子軍叫囂:「來自熊熊熊——鎮的強姦犯!」兩撥人打起群架,造成流血衝突。最後,這兩群八歲的孩子統統被領回家。
今天,里歐就坐在沙灘上,離凱文那群老朋友、那群健壯的十八歲青年五十米遠。現在,他們都戴著赫德鎮冰球協會的棒球帽。在網上留言說瑪雅「活該」、表示「怎麼會有人想要強姦這個臭婊子」、一口咬定「凱文無辜」的,正是這撥人,他們說得倒像是瑪雅曾經求他們強姦她似的。而現在這群男生又說凱文從來就不是他們的一分子。他們會一直重複這個謊話,直到人們只把凱文和熊鎮冰球協會聯絡在一起。不管歷史怎麼被扭曲,這群男生總能讓自己變成英雄。他們總是會贏。
里歐比他們絕大多數人小了六歲,比他們個頭小得多,也瘦弱得多,但他的幾個朋友仍然告訴他,他「應該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這群臭小子應該「受到處分」。他得「像個男人一樣」。對十二歲的孩子來說,「男子氣概」是很複雜的。對其他年齡的人來說,也是如此。
這時,一個聲音傳來。人們看向野餐墊上的手機。海灘上,手機鈴聲此起彼伏地響起。起先只是一兩部手機,隨後所有手機同時響起,鈴聲彼此交錯,宛如一個所有樂器同時大鳴大放、隱形的交響樂團。一條訊息不脛而走。
熊鎮冰球協會將不復存在。
***
「這只是一個球會,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假如你認為體育活動只是一系列資料,那麼這種風涼話倒是很容易說出口。可是,體育活動從來就不只是資料。你只要想想打冰球的孩子究竟以什麼心情打球,就能理解這個問題完全不難回答。你談過戀愛嗎?打冰球就跟談戀愛一樣。
在熊鎮外圍的鄉間道路上,一個十六歲青年在汗流浹背地奔跑著,他叫亞馬。在森林中的一座汽車修理廠裡,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十八歲青年正在幫父親拿取工具、堆疊輪胎,他叫波博。在一座庭院裡,一個四歲半的小女孩正從露臺上將橡皮圓盤射向牆面,她叫愛麗莎。
亞馬希望自己的球技有朝一日能達到精湛的水平,使他能借由冰球引領自己和媽媽離開這鬼地方。對他來說,運動就象徵著前途。波博只希望自己能在歡笑中無憂無慮地再打上一個球季,因為他很清楚,在這之後的每一天,他會過著和他老爸一樣的生活。對波博來說,體育活動就是人生的最後一場遊戲。
對才四歲半、正在露臺上射擊橡皮圓盤的小女孩愛麗莎呢?你談過戀愛嗎?對她來說,體育活動就是真愛。
手機振動著。整個小鎮停下腳步。一段好的故事,比其他事物流傳得都要迅速。
十六歲的亞馬在鄉間道路上停下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胸腔沉重地起伏著,怦——怦——怦。十八歲的波博將一輛新車推進修理廠,開始在車身鋼板上敲出一道弧形:砰——砰——砰。四歲半的愛麗莎站在庭院裡的露臺上,雖然手套尺寸太大、冰球杆太長,但她仍使盡全力將一個橡皮圓盤射向牆面。砰!
他們都成長於一個位於密林間的小鎮。周圍的大人們都在抱怨:就業機會越來越少,冬季越來越寒冷、惡劣,樹木越來越茂密,屋舍卻越來越稀疏。所有的天然資源都位於鄉間,但是——天殺的,所有的錢財都進了大城市居民的口袋。「因為熊鄙棄森林,其他人就鄙棄熊鎮。」這麼一來,小孩子就很容易喜歡冰球——當你打球時,你就沒時間多想。體育活動帶給我們的最美好的事物,就是全神貫注。
可是,簡訊在此刻蜂擁而至。亞馬停下腳步,波博放下錘子,四歲半的愛麗莎很快也會知道一個「破產」的冰球協會意味著什麼。縱使運動社團其實從來不會毀滅,但他們還是努力讓這一切聽起來只像是運動社團毀滅了。運動社團只會不再存在,真正會毀滅的,其實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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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皮酒吧裡流傳著一種說法:我們應該隨時把門關上,這樣「蚊蟲才不會著涼」。人們也常常說:「你對冰球有意見嗎?你雙手都插在屁股口袋裡,這樣會找不到屁股在哪裡!」「你想聊戰術嗎?你比人工草皮上的母牛還要困惑!」「我們的後衛群下一季會變得更好嗎?別對準我的腳尿尿,還說是在下雨!」可是,就在今天,沒有人吵架,大家都安靜無比。這真令人受不了。拉蒙娜在所有酒杯裡斟滿威士忌,最後一次斟滿威士忌。早已年過七旬的「伯父五人組」簡單地幹了一杯。五隻空蕩蕩的杯子沉重地擱在吧檯上。砰。砰。砰。砰。砰。伯父們起身離開,向彼此道別。明天,他們還會打電話互約嗎?為什麼要打電話呢?沒有了冰球隊,世界上還有什麼好吵的呢?
***
在一個小鎮裡,許多事情人們是不會去談論的,但十二歲的孩子懂得該上哪些網站查資訊。對他們來說,世界上是沒有任何秘密的。里歐已經讀了所有材料。此刻的天氣相當炎熱,但他仍穿著長袖毛衣。他表示自己害怕被陽光曬傷,但實際上,他是不願意被別人看見皮膚上的抓痕。夜裡,他總是不住地抓癢,仇恨在他的皮膚下鑽動著。就算是在冰球場上,他也從沒打過架。他想過,也許爸爸就是不知道怎麼打架、怎麼施暴。但現在,他渴望有人和他吵架、找他的麻煩,這就給了他一個好理由抓起手邊最重的物品,把他們的臭臉搗爛。
在孩提與青少年時期,大家總是說:「手足之間要相互扶持。」「別吵!別打架!手足之間要相互扶持!」這就是里歐與瑪雅本來應該有個哥哥的理由,這樣一來,也許他就能保護他們了。他叫艾薩克,在弟弟妹妹出生以前,他就去世了。奪走他生命的是那種足以讓里歐全然否定上帝存在的疾病。直到七歲時,里歐才在一本相簿中發現艾薩克和父母的合照。在此之前,他一直都不理解,艾薩克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在這些照片裡,他們笑逐顏開,深情地擁抱,愛得如此狂野。就在那一天,即使艾薩克已經不在人世,他卻教了里歐許多生命中難解的課題。他教導他:光有愛是不夠的。這對一個七歲的孩子,或是其他年齡的人來說,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現在,他已經十二歲,努力想當個男人。就是現在,他試著不要在夜裡繼續抓癢,試著縮在被單下沉默地哭泣,努力不讓別人看見或理解他的恨意。他努力想扼殺腦中不斷轟然作響的念頭:手足之間要相互扶持,而他連自己的姐姐都保護不了。
他連姐姐都保護不了,他連姐姐都保護不了,他連姐姐都保護不了。
昨天夜裡,他搔抓著胸口與腹部,撓出一道深深的傷口,血液緩緩流出。今天早上,他對著鏡子察看,覺得那道傷口看起來像一條直搗他腦門的保險絲。他納悶,自己的內心是否在熊熊燃燒。他納悶,這條保險絲還能支撐多久。
諾如病毒,感染物件主要是成人和學齡兒童,主要症狀是腹瀉,寒冷季節高發。
漢斯·蘭夫(hansrampf,1948—),德國政治人物,於2005—2016年擔任南德巴伐利亞州蘭茨胡特(landshut)市的市長。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