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黎明破曉時分,熊鎮仍在沉睡,那條通往外地的大路上也尚無人跡。但是,安娜和瑪雅仍從山上緊盯著那條大路。她們耐心地等著。
瑪雅已經不再夢見被強姦的情景;不再夢見凱文用手捂住她的嘴,用全身的重量遏制她的尖叫聲;也不再夢見凱文房間裡所有擺在架上的冰球獎盃,或是在地板上彈跳的女用襯衣紐扣。現在,她只會夢見她從山頂上就能望見的那條繞著「高地」的慢跑小徑。當時,凱文正獨自慢跑,而她從暗處現身,手持獵槍。他顫抖著、哭泣著,哀求饒命。她用槍抵住他的頭。每天夜裡,她都會夢見自己殺了他。
砰。砰。
媽媽們能多少次把孩子逗得咯咯笑?而孩子們又能多少次把媽媽逗得哈哈大笑呢?當我們第一次察覺到孩子故意這樣做時,當我們發現他們的幽默感時,當我們發現他們跟我們開起玩笑、學會操控我們的感情時,我們的內心翻騰不已。如果他們愛我們,他們不久之後就會學會撒謊,安撫我們的情緒,假裝自己很快樂。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希望聽到、看到什麼。我們可以滿心幻想自己瞭解他們,但是,他們有自己的相片簿,而他們就在相片簿的間隙中長大成人了。
媽媽曾經多少次站在屋外的汽車旁,看著手錶,不耐煩地喊著兒子的名字?今天,她不必這麼做。在她忙著收拾、打包的時候,他一連幾個小時安安靜靜地坐在副駕上。幾個星期以來,她必須努力地喂他東西吃。他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曾經健美的身體此時已經變得單薄瘦削。
一個母親能原諒兒子做出什麼樣的事情?她事先又該怎麼知道呢?沒有哪個父母會認為,自己年幼的兒子長大以後會變成加害者。她不知道他現在都做些什麼樣的噩夢,但是他總會尖叫著從夢中驚醒。那天早上,當她發現他時,他全身凍僵地倒在慢跑小徑上,身體因恐懼而緊繃著。那時他已經尿溼了褲子,凍僵的雙頰上掛著絕望的淚水。從那以後,他的身體一直因恐懼而緊繃著。
他強姦了一個女生,但始終沒有人能夠證明這件事。有些人會一直堅稱:這就意味著他逃過一劫,他的家庭逃過了處罰。當然,他們是對的。可是,他的媽媽永遠不會有這種感覺。
砰。砰。砰。
當那輛車開始沿著路面行駛時,瑪雅站在山頂上,知道凱文將永遠不會回到這裡。她毀了他。有些人會一直堅稱:這就意味著她贏了。
可是,她永遠不會有這種感覺。
砰。砰。砰。砰。
剎車燈迅速點亮。媽媽通過後視鏡向那棟曾經是他們家的屋子投去最後一瞥,看到信箱上印著「恩達爾」的貼紙被逐字撕除後留下的殘跡。凱文的爸爸獨自收拾另外一輛車上的東西。他和凱文的媽媽並肩站在慢跑小徑上,看見兒子躺在地上,看到那件被淚水打溼的毛衣和尿溼的長褲。早在這件事之前,他們的生活已經支離破碎,只是她直到當時才看見這些碎片。當她在雪地上半背半拖著兒子時,他不願意幫她。至今兩個月過去了。從那時候開始,凱文就足不出戶,他的雙親則幾乎不和彼此說話。她從人生中學到:相比女人,男人會用更清楚的方式定義自我。她的丈夫和兒子總是隻用一個詞定義自己:贏家。在她的記憶裡,丈夫一再向兒子灌輸同一個資訊:「人,可以分為三種:贏家、輸家和旁觀者。」
那現在呢?如果他們不是贏家,他們又是什麼?媽媽放開剎車、關閉汽車音響,駛過一段下坡路,轉往另一個方向。她的兒子坐在她身旁。爸爸則坐在另一輛車上,朝相反的方向行駛。離婚檔案和一封寫給學校的信已經同時寄出。信中說明了爸爸將搬去另一座城市,而媽媽和兒子則會移居海外。假如校方有任何問題,媽媽的電話號碼就寫在信紙的最下方。不過,沒有人會打電話的。這個小鎮會竭力忘記,恩達爾家族曾經是它的一分子。
他們沉默地坐在車裡。四個小時以後,當他們已經遠離熊鎮,視線再也觸及不到森林的時候,凱文低聲問媽媽:「你覺得,一個人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她緊抿著下唇搖搖頭,猛力地眨眼,以至於看不清楚前方的路況。「不可以,可是你可以變成一個更好的人。」那一刻,他顫抖著握住她的手。她也握著他的手,彷彿他還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彷彿他掛在懸崖邊緣。她對他耳語道:「凱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但是,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砰——砰——砰——砰——砰。
這個小鎮裡,到處都有這種聲音。如果你住在這裡,你也許就會了解。
砰砰砰。
山頂上,兩名少女目送那輛車消失。她們就快滿十六歲了,一人手握吉他,另一人則手握獵槍。
約瑟夫·門格勒(josefmengele,1911—1979),人稱「死亡天使」,奧斯威辛集中營醫生及納粹黨衛軍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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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