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下班後,阿道司・根特在家畜科停住了腳。莉茲是阿道司最喜歡的手下,他常常給她佈置一些活兒,讓她一直幹到天黑。這天晚上,他看到莉茲、薩迪和吉恩都被關在莉茲的辦公室裡。整整下了一天的雨,人和狗的心情都特別糟糕。薩迪在和吉恩爭喝水的盤子時,咬了吉恩的後腿。雖然咬得不是太厲害,但吉恩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她現在不再理薩迪。
「女孩們好。」阿道司快樂地說。幸運的是,阿道司屬於那種對大多數人惡劣的心情視而不見的人,因為他自己幾乎總是心情愉快。「吉恩,薩迪,我要單獨和莉茲談談。」兩隻狗極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吉恩還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歐文還好嗎?」阿道司帶著會意的微笑問莉茲。
「我怎麼知道?」莉茲說。
「記得莎士比亞是怎麼說的嗎?‘真正的愛從來就不會一帆風順。’」阿道司逗她說。
「我怎麼知道?」莉茲重複了一遍。
「如果我記得沒錯,這句話是《仲夏夜之夢》裡的。」
「我們的英語課才剛剛學到《麥克白》,然後我就死了。」
「我說,伊麗莎白,我們這裡也有莎士比亞,這你知道。」
「說到莎士比亞,只是有人逼你看時,你才會去看他的作品,」莉茲說,「而在另界,沒有人逼你去看莎士比亞或別人的作品。」莉茲嘆了口氣,「阿道司,你想說什麼?」
「我相信,不管你和歐文之間發生了什麼樣的爭吵,很快都會過去的。」阿道司說。
「那可說不準,」莉茲說,「歐文的妻子從人間過來了。」
「哦,這倒是件掃興的事,」阿道司說。莉茲透露出來的這個訊息讓他感到了片刻的擔憂。不過,他的臉上立刻又露出了他那無時不在的燦爛微笑,「如果你活到過我這把年紀,你就會知道,這世界自有一套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聽不懂。」莉茲輕聲說道。
「我是來提醒你的,下個星期就是你來到另界一週年的日子。」阿道司說,「所以,祝賀你,伊麗莎白!」
「就為了這個?」莉茲問。阿道司總是要兜很大一個圈子才會說正事。她通常總覺得他很有趣,她今天卻想大聲尖叫。
「嗯,這只是例行公事,不過我需要確保你不想違反‘潛返條例’。」
「我還是聽不懂。」
「‘潛返的人’是指一個還沒有到輪到他該返回人間的時候就返回人間的少年或青年,」阿道司說,「如果你還記得的話,你有一年的時間來作決定,而你這一年的時間就要過去了。」
莉茲琢磨著阿道司的這番話。她與歐文和埃米莉的這番經歷讓她感到心力交瘁、悲觀失望。愛一個人有什麼意義呢?在莉茲看來,努力工作、生活、相愛、聊天已經開始顯得像例行公事:費勁。再過十五年(實際上不到十五年),她就會忘記這裡的一切。如果把一切綜合起來考慮,她覺得自己開始喜歡稍稍加快返回人間的過程。「我仍然可以回人間嗎?」她問。
「你不是在說你想回去吧?」阿道司問。
莉茲點點頭。
阿道司望著莉茲。「我得說,伊麗莎白,我感到很吃驚。我從來沒有想到要把你算作‘潛返的人’。」阿道司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我一直以為你的適應過程非常成功。」
「我要辦什麼手續嗎?」莉茲問。
「把你的決定告訴你的朋友和你所愛的人。你可以選擇給他們寫信或者親自告訴他們。也許你應該和貝蒂談談這件事,伊麗莎白。」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阿道司,」莉茲說,「等等,你不會告訴她吧?」
阿道司搖搖頭,臉上的表情一反常態地顯得非常痛苦。「我們今天所談的一切都不會洩露給任何人。我不能告訴她,儘管我非常想,儘管我也許應該告訴她。」
阿道司開始毫無顧忌地流眼淚。「是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或者沒有做什麼?」他問,「請儘管直說。」
「不是,我覺得完全是因為我自己。」莉茲儘量安慰他。
他們決定在星期天上午安排莉茲重返人間。這恰好是莉茲來到另界的一週年紀念日,也是她可以用這項條例的最後一天。她將和所有的嬰兒一起出發去迴歸河。莉茲想,夾在那麼多嬰兒當中一定非常怪,而且莉茲還得被包在長布條裡。如果有人看到她,她會覺得非常難堪的。當然,不會有任何人看到她。
莉茲決定只告訴柯蒂斯・傑斯特一個人。如果她告訴其他任何一個人——貝蒂、桑迪或薩迪,他們都會竭力勸說她打消這個念頭,而莉茲完全沒有心情再去經歷任何痛哭流涕的戲劇性場面。她已經不再搭理歐文,所以只剩下了柯蒂斯。雖然柯蒂斯似乎總是對別人的生活很感興趣,但他生性冷漠,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他當然會為她的離去感到難過,但他絕不會試圖勸阻她,而這正是莉茲希望看到的。
不過,莉茲仍然把告訴柯蒂斯的日子推到了最後一刻,也就是她準備離開的前一天(星期六)晚上。
「看樣子是勸不動你了,是嗎?」柯蒂斯和莉茲坐在碼頭上,兩個人的腿都懸空蕩在碼頭的一邊。
「是勸不動了,」莉茲說,「我已經決定了。」
「不是因為歐文的緣故?」
莉茲嘆了口氣。「不是,」她沉默了片刻後說,「不完全是。不過,也許我希望自己能擁有他所擁有的東西。」
「我聽不明白,小莉齊。」
「我要說的是,歐文以前的妻子埃米莉來了,從人間來了。我以前在人間時一無所有。埃米莉是歐文的初戀,而我也想成為某個人的初戀。你能明白嗎?我有時候覺得在這往回走的生活中,我碰到的任何事情都不會有新鮮感了。任何人身上發生的任何事,以前都在別人身上發生過。我覺得我得到的一切都是二手貨。」
「莉茲,」柯蒂斯嚴肅地說,「我認為你應該能發現,即使你現在仍然生活在人間,仍然過著由小到大的生活,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也已經在別人身上發生過。」
「是的,」莉茲承認道,「可那不會像在這兒一樣,事先就已經命中註定。我在人間不會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不會知道自己用不了十五年就會重新變成一個傻乎乎的嬰兒。我在人間會長大成人,會有我自己的生活。」
「你已經有了你自己的生活。」
莉茲聳了聳肩。她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這次談話。
「莉茲,我必須告訴你,我認為你在犯一個大錯誤。」
莉茲突然轉過臉來對著他。「和你聊天真是找對了人!你瞧瞧你自己,整天坐在這碼頭上,終日無所事事!你不和任何人交往!不再唱歌!你已經半死不活了!」
「我徹底死了。」柯蒂斯打趣道。
「你只知道開玩笑,只知道打趣混日子!那麼你為什麼不再唱歌?你為什麼不再創作出什麼歌曲來,柯蒂斯?」
「因為我已經做過一回歌手。」柯蒂斯堅定地說。
「所以你一點也不懷念?你不是真的希望我相信你,相信你為僅僅當個漁夫而高興吧。我是說,我都從來沒有看到你釣到過一條魚!」
「我當然釣到過魚,只是我又把它們扔回去了。」
「這樣做既不明智又沒有意義!」
「完全不是。我們不僅引導那些魚返回人間,而且給這碼頭增添了一道風景。釣魚是一種非常美好、非常崇高的職業。」柯蒂斯說。
「除非你本該做別的事!」
柯蒂斯久久沒有回答。「我上個星期認識一個十七歲的園丁,叫約翰・列農。」
「這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莉茲問。她完全沒有心情聽柯蒂斯胡說八道。
「沒什麼關係。我只是想說,某個人以前也許幹過某一行,但這並不一定意味著他現在仍然必須幹這一行。」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莉茲問,「我認為你是個膽小鬼!」她站起身來,朝遠處走去。
「總得有人做膽小鬼才能讓你認識一個膽小鬼吧,莉茲,我的好女孩!」柯蒂斯衝著她的背景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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