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讀過桑迪所寫的書,就會發現其中講述了一場早就被人遺忘的拼單詞比賽(也就是說,只有桑迪一個人還記得它),就會讀到一個小女孩在拼寫e-c-h-o的最後關頭又在結尾處新增了一個字母e。這本書會給我們講述桑迪的初戀,一個名叫「瘦子」的胖男孩在桑迪葬禮後的那個星期開始與桑迪的第二個表妹約會。這本書會告訴我們腦袋裡多了一顆子彈會如何改變一切:即使在傷愈後很久,看東西時顏色還是發生了變化,聞東西時氣味發生了變化,記憶也發生了變化;書中還會講到一位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父親,一位現在生活在另界的父親,一位桑迪不願意去見的父親。不過,由於我們這本書的主人公不是桑迪,我們只能在這非常平常的日子和她在一起。至少這一天對她來說非常平常。
在桑迪上班的電臺,她每天中午吃過午飯後,都會在一點鐘左右收到她該念出的那些到達這裡的人的名單。由於她一直要等到五點鐘的播出時間才開始念這些名字,她便會利用這之前的四個小時使自己熟悉每個名字的發音。其實這種多餘的練習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根本沒有必要。桑迪很少唸錯,她有著特殊的天賦,能把最難唸的外國名字念準。不過,儘管如此,在這特殊的一天,桑迪在唸一個非常簡單、非常容易唸的名字時結巴了一下,她決定給莉茲打個電話。
「和歐文在人間結婚的那個女人,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是什麼愛倫嗎?」桑迪希望自己把那名字記錯了。
「埃米莉・韋爾斯。」莉茲對這名字再熟悉不過,就像那是她自己的名字一樣。「怎麼啦?」
「埃米莉・韋爾斯,這名字一定很常見。」
「桑迪,你這話什麼意思?」莉茲問。
「我沒有必要和你兜圈子,莉茲。今天新到的人的名單中有她的名字。她將坐明天的船到達這裡。」
莉茲心跳加速,說不出話來。
「這不一定就意味著什麼。」桑迪說。
「我知道。當然不意味著什麼。你說得對。」莉茲深吸了口氣,「不知道歐文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已經好幾年沒有留意聽廣播了。」
莉茲決定親自去找一下歐文。白天找他很難,因為他大多數時候都在出海。不過,他有時也會上岸來吃午飯。於是,兩點鐘左右,她決定碰碰運氣,去碼頭上等他。
歐文看到莉茲時露出了笑容。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擁抱著她說。
莉茲本來想立刻把埃米莉的事告訴歐文,但她實在沒有勇氣將它說出來。
「沒出什麼事吧?」他問。
莉茲點點頭,但半天沒有吭聲。她只是盯著水面發呆。「我在想是不是還有別的另界。」她最後開口道,「你說怪不怪,我以前居然從來沒有想過。是不是每個地方的每個人都會來到這地方?一定還有別的船,對嗎?也許別的船會去別的地方?」
歐文搖搖頭。「我們最終都會來到另界。」
「我只是想說,這地方好像很小,容不下每個人,對嗎?」
「另界其實非常大,這完全取決於你怎樣看。」他抓起莉茲的一隻手,將它翻過來,掌心向上。「這其實是個島。」他說。他用手指輕輕在她的手掌上畫出了另界的地圖,「船從這裡進來,那裡是回人間的河。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這條河其實在大洋的中央。大洋中的海水每天只分開一次,讓那些嬰兒返回人間。」歐文在莉茲手腕處藍色的靜脈上歪歪扭扭地畫出了那條河,然後再順著它一路畫到她的拇指處,「這裡就是我們第一次相見時的海井。」
莉茲緊緊地盯著自己的手掌。她可以感覺到歐文剛才畫出的無形界線。突然,她握緊了拳頭,整個世界隨之消失。
「埃米莉要來這裡了。」莉茲說。
「她死了?」歐文不慌不忙地問,語氣非常莊重。
「桑迪在即將抵達這裡的名單中看到了她的名字。她明天到這裡。」
歐文搖搖頭。「我不相信。」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莉茲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我明天去碼頭接她。」歐文說。
「然後呢?」
「然後帶她去我家。」
「你認為她可能會和你住在一起,是嗎?」
「莉茲,她當然得和我住在一起。」
「那我們怎麼辦?」莉茲的聲音仍然很低。
歐文久久沒有回答。最後,他開口道:「我真的愛你,可我先認識她。」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雙手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怎樣做才算對。」
莉茲望著歐文。他顯得十分痛苦,莉茲不希望自己就是讓他痛苦的原因。她把自己的手抽走。當她開口時,她的聲音非常堅定,完全像個大人。「說實在的,歐文,」莉茲說,「我們其實才剛剛認識。你應該承擔對你妻子的義務。」莉茲等待著,想看看歐文會說什麼。
「我不想失去我們之間的友情。」他說。
「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莉茲說。看到他這麼快就領會了她的意圖,她感到有些失望。
「哦,莉茲,你才是最好的!」歐文重新把她摟在懷裡,「埃米莉是個非常不錯的女孩。我覺得你會喜歡她的。」
當天晚上,莉茲蜷縮在床上,身旁躺著薩迪。她在想,一個人怎麼會一分鐘前說自己愛一個人,一分鐘後又說自己不愛這個人呢。
當然,莉茲在這些問題上非常缺乏經驗。正如許多人發現的,一個人完全可以全心全意地愛兩個人。一個人也完全可以渴望兩種人生,可以覺得一種人生無法容納一切。
日落時分,輪船到了。歐文不知道埃米莉是否還能認出他,因為他們畢竟已經將近十年沒有見面了。他注意到碼頭上的其他人都舉著自己做的硬紙板,上面寫著他們要接的人的名字。也許他也應該準備一塊,不是嗎?
埃米莉第二個下船。雖然歐文站的位置離船的跳板相距五百碼,但他還是能確定那就是她。她那一頭醒目的紅頭髮讓歐文欣喜若狂。她現在應該是三十六歲了,不過在他的眼裡,她看上去和他離開人間時所記得的模樣完全一樣。
埃米莉看到了歐文,微笑著向他揮手。她大聲叫道:「歐文。」
「埃米莉!」歐文推開人群向前奔去。
來到對方面前時,歐文和埃米莉擁抱在一起,親吻著。歐文覺得這一切就像是部電影。他等待了她這麼久,現在她終於來了。
「你想我嗎?」埃米莉問。
「哦,有一點點想。」他說。
埃米莉握著歐文的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他。「你氣色很好。」她說。
「你的氣色也不錯。」歐文說。
埃米莉把歐文的頭髮捋到耳朵後。「你看上去很年輕,」她微微皺起了眉頭,然後朝碼頭四周看了看,「這裡都是年輕人嗎?」
「最終都會變得年輕。」歐文說。
「這個‘最終’是什麼意思?」埃米莉問。
歐文笑了笑。「彆著急,」他說,「最終都會有個結果。我慢慢給你解釋。」歐文抓起埃米莉的手,領著她向停車場走去。他一路上覺得自己已經把那些痛苦的歲月徹底地拋到了身後。
埃米莉坐到車上後問:「這裡是怎麼安排的?我和你住在一起嗎?」
「那當然,」歐文回答說,「你是我妻子嘛。」
「現在仍然是嗎?」
「當然是,」歐文放聲大笑,「否則你是誰呢?」
「可人們總說‘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之類的話,那又如何解釋呢?」她問。
「我一直認為我們已經結為夫妻,」歐文說,「現在當然是再也不分開了。」
埃米莉點點頭,但是沒有說話。
「你沒有一直把我們當作夫妻嗎?」歐文問。
「在某種意義上說,應該是吧。」埃米莉說。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見到你多麼高興?」歐文問。
當天晚上,歐文和埃米莉躺在了床上。他問:「我愛流感有什麼不對嗎?我想讚美流感有什麼不對嗎?」
「我很高興我的生命結束能讓你發揮吟詩唱歌的才華。不過別忘了,我在這裡已經是個死人了。莊重一點總不會錯。」埃米莉笑著說,「流感。居然因為這個而離開人世,真是愚蠢。」說到這裡,她打了個噴嚏,「嗨,我還以為這裡沒有疾病呢。」
「這裡是沒有疾病。」歐文說。
她又打了個噴嚏。歐文突然想起來,她對狗過敏。(他原來打算在埃米莉來的第一個晚上讓莉茲照看一下吉恩——他覺得他和埃米莉也許想單獨在一起。)「原因是……」歐文說,「嗯,我養了條狗。我知道你以前一直對狗過敏,可是……」
埃米莉打斷了他的話。「也許我現在已經不再過敏了呢?我是說,也許我在這裡不會過敏。」
歐文不敢肯定。「也許吧。」
「我打噴嚏也許是因為我正從流感中康復過來。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歐文心中認為沒有這種可能性,不過他決定不說。「也許吧。」
第二天,趁著埃米莉去參加適應儀式的機會,歐文把吉恩接回了家。雖然吉恩對莉茲忠心耿耿,她也非常講究實際。她知道自己必須給埃米莉留下一個好的第一印象。根據她的經驗,很少有人能抵擋一條不斷搖晃的尾巴,於是,埃米莉剛走進門,吉恩便開始衝著她使勁地搖尾巴。「你好,埃米莉。我叫吉恩,是歐文的狗。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吉恩。」埃米莉說。
吉恩伸出一隻爪子讓埃米莉握一握,埃米莉卻衝著爪子打了個噴嚏。
「天哪!」吉恩急中生智地說道,「長命百歲!」
「謝謝你。」埃米莉說,「歐文,你的狗居然會說話,你不覺得奇怪嗎?」
「太棒了,埃米莉,你居然能聽懂犬語!」歐文說,「我自己聽不懂,不過我真希望自己能聽懂。有些人天生就能聽懂犬語,就像……」他停頓了一下,「就像我朋友莉茲。」
埃米莉又打了個噴嚏。
「你是不是對狗過敏?」吉恩問。
「我以前是,在人間的時候,」埃米莉只好承認,「不過我認為我在這裡不會過敏,對嗎?」
吉恩半信半疑。
埃米莉接著說道:「我可能只是自認為我過敏,因為我以前對狗過敏。也許這是心理作用?」埃米莉又打了個噴嚏。
「什麼是‘心理作用’?」吉恩擔心地問。
「那意味著全是我腦子裡的問題。所以我相信我最終不再會對你過敏。」
「你覺得會嗎?」吉恩歪著腦袋問。
「呣,也許吧,」埃米莉又打了個噴嚏,「希望是這樣。」
可是第二天早晨,埃米莉的眼睛就紅腫了起來,而且她還在不停地打著噴嚏、咳嗽。儘管這過敏讓她感到很難受,埃米莉仍然充當著吉恩和歐文之間的翻譯。
「聽我說,歐文,」吉恩說,「我不想和一個只要我一齣現就不停打噴嚏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可憐巴巴地垂下了尾巴,「這讓我覺得自己在這裡不受歡迎。」
「我真的為自己過敏而感到抱歉。」埃米莉對吉恩說。然後,她告訴歐文:「吉恩說她不願意和我生活在一起,因為我打噴嚏,而這讓她感到很不安。」
「好吧。」歐文說。他很高興吉恩在他開口之前就提出了這個建議。
「歐文,你不打算反駁一下嗎?」吉恩現在垂下了雙耳,「我是說,是我先住在這裡的。也許她可以住到別處去?」
「她建議我住到別處去,因為她比我先住在這裡。歐文,也許她的話有道理?」埃米莉打了個噴嚏。
「不行,」歐文說,「你是我妻子。我們會想出辦法來的。」
當天晚上,吉恩這條從來不在屋外過夜的狗在門廊上睡了一夜。「我們會找到解決辦法的。」歐文又說了一遍,試圖安慰吉恩。
「至少可以讓我睡在沙發上呀,不行嗎?」吉恩哀求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答應過我,我可以永遠睡在沙發上。」不幸的是,歐文聽不懂她說的任何一個字。
三天後,歐文把吉恩丟在了莉茲家。雖然埃米莉仍然認為自己的過敏只是暫時的,但吉恩已經厭倦了天天睡在外面的日子。
「情況怎麼樣?」莉茲問歐文。她覺得他顯得疲倦,但很幸福。
「太棒了。」他說。然後,他又悄聲說道:「我希望我過兩天就能接吉恩回去,不過這一切對埃米莉來說有些承受不了。」
「那當然。」莉茲不自然地笑了笑。
「駕照的事怎麼樣了?」歐文問,「平行停車是不是讓你感到頭疼?因為我可以……」
她打斷了他的話:「不。」
「謝謝你照顧吉恩。」
「沒什麼,」莉茲聳了聳肩,「有時候有些事情只是行不通。」
歐文起身向外走。
「順便問你一句,」莉茲說,「埃米莉的死因是什麼?」
「流感。」
「可我以為她是個大夫呢!她一定注射過疫苗。」
「是注射過,可那疫苗不管用。要知道,並非所有的疫苗都能發揮作用。」
「我知道。」莉茲答道。
望著歐文駕車離去,莉茲琢磨起了流感。她想到她所認識的其他每個人都死得比埃米莉體面得多:阿道司夫婦死於飛機失事,貝蒂乳腺癌,她自己和薩迪車禍,柯蒂斯和桑迪的表姐謝莉吸毒過量,桑迪頭部中彈,歐文火災,埃絲特老年痴呆病誘發的疾病,帕科溺水。莉茲心中想,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死亡。除了真正老得不中用的人外,還有誰會因為流感而死呢?莉茲想這一切發生瞭如此變化,就是因為愚蠢的埃米莉嫌太麻煩,不願意好好洗手。
歐文回到家時,埃米莉正在看著一本影印的小冊子,上面印著《另界職業介紹所各種職業指南》。她說:「看樣子我不能再當醫生了。我估計我可以在康復中心工作,不過那種工作更像是護理。」
「我很抱歉。」歐文說。
「不要道歉。就算我真的仍然可以當醫生,我也不一定還想當醫生。」
「你知道你想幹什麼別的工作嗎?」他問。
「也許我想成為那種從瞭望臺觀看人間書籍的人,然後把人間的書大致翻譯成這裡的書。」
「你不會是說你想當一個書籍記錄員吧?」
「這正是我想要做的。要想當一個書籍記錄員,你就必須精通標點符號的使用,必須具有非常好的聽力,必須在晚上熬夜,因為人間的人大多在晚上看書,而這三點我都具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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