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不過這工作好像有些枯燥。」歐文說。

埃米莉聳了聳肩。「我當大夫的時候一直沒有時間看消遣書籍。再說,這只是我要乾的工作,又不是我生活中的一切。」

歐文只是搖了搖頭。「你一直志向遠大,現在居然只想記錄書籍?這聽上去不像是你的為人。」

「也許我現在不同了。」埃米莉說。

歐文決定換個話題。「你父母還好嗎?」

「好。」埃米莉說。

「你妹妹呢?」

「愛莉正在和喬鬧離婚。」埃米莉說。

歐文說:「他們當初那麼相愛。」

「那種熱戀並沒有持續多久。」

「我還是不敢相信。」歐文說。

「你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觀察他們了,」埃米莉說,「所以有些事情你沒有看到。」

「好吧,」歐文說,「用三十秒的時間給我講一講過去十年發生的一切。開始!」

「呣,」她說,「我……」

「快點,」歐文看著自己的手錶說,「你還剩下二十五秒、二十四秒。」

埃米莉放聲大笑。她儘量快地說:「從醫學院畢業,為了你而進了燒傷科,當大夫時的表現還可以。得病,意外,死亡。許多時候都和我妹妹在一起……」

「還有十秒鐘。」

「哦,上帝,我真得講快點。愛莉生了個孩子,是個男孩,起名叫歐文。我這姨媽對他非常好。」這時,她的語氣發生了變化,「你知道你死的時候我已經懷孕了嗎?我們有過孩子,可我沒有能保住他,歐文。」

「時間到,」歐文極不情願地大聲叫道,「我不知道。」

「那些沒有能來到人世就已經死了的嬰兒會怎麼樣?」埃米莉問。

「我認為他們不必一路來到迴歸河後再重新開始回去。他們只需漂流回去,聚集起力氣,直到他們可以重新開始游泳。我也不是太清楚。」

「這麼說,那嬰兒就變成了另一個嬰兒?別人的嬰兒?」

「大概是這樣吧。」歐文贊同道。

「啊,我真希望我以前就能知道這一點。事情可能就不會顯得那麼糟糕。」

「我也希望我當時能幫你一把。」他說。

埃米莉嘆了口氣。

「我們有過一個孩子,」歐文又說道,「我怎麼一直不知道?」

「因為我也是在你死後才知道的。懷孕第二個月就沒了,而且我懷孕後的反應也不太明顯。」

「可我應該知道的!我一直在觀察你!」

「有些事情我們無法看到,有些事情我們不想看到。」她說。

「我還以為你只是為失去我而悲痛欲絕。」他輕聲說道。

「當然也有這個因素。」

「我一定會願意看一看那孩子,」歐文說,「你給他起名字了嗎?」

埃米莉點點頭。「起了。」

「叫什麼名字?」

埃米莉湊近歐文的耳朵,悄聲說了個名字。

「我喜歡這個名字,」他柔聲說道,「不是太花哨,也不是太普通。我相信他自己也一定會喜歡這個名字的。」

從那天晚上起,埃米莉開始睡在沙發上,讓歐文獨自睡在床上。他們的作息時間不同,所以很快就發現這樣安排更好。此外,只要知道她和他僅僅隔著一道牆,他就感到非常幸福。這讓他想起他們童年時在紐約生活的情景,那時他們經常衝著對方敲打摩爾斯電碼。

對於歐文來說,和埃米莉一起生活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個小奇蹟。她坐在他的椅子上,她穿著他的t恤衫,她洗著碗,她睡在那裡,她無處不在。他無法相信她怎麼會無處不在。他想咬她一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他想趁著他現在還能做到,他要給她拍一些照片。當他本該做其他事情時,他只是坐在那裡,默默地盯著她。埃米莉太了不起了。她想看看這裡的一切,於是他便帶她去了所有那些他在另界最喜歡去的地方。她的問題也真多(他倒是忘記了這一點)。歐文竭盡全力回答著她的問題,可她一直就比他聰明(現在更是如此),所以他無法肯定自己那些回答是否能讓她滿意。

好吧,有兩件事情的確讓他感到有點不安。他甚至都不好意思提及這兩點。她不愛收拾。她喜歡開始搞一些家庭裝修計劃,但從來都是虎頭蛇尾地不了了之。她喜歡熬夜,即使在儘量保持安靜時響聲也很大。她從來不清理她在浴缸下水口留下的頭髮。她問的問題的確太多。他們有時候會無話可談,因為他們唯一共享的是他們的過去。所以他們的許多談話都是這樣開始的:「你還記得那次……」而真正讓他最念念不忘的事情卻與她毫無關係。

可是歐文儘量對這些視而不見。埃米莉畢竟來到了他的身旁。

某個星期六下午,莉茲來到了歐文家,想拿一下吉恩最喜歡的那隻皮球。整整一個星期,吉恩天天在催莉茲過來拿這隻球,可莉茲總是找出這樣或那樣的藉口來搪塞她。莉茲最後終於來歐文家時,歐文恰好不在,家裡只有埃米莉。莉茲不知道埃米莉是否知道自己是誰。

「我叫莉茲,」她有些不自然地說,「現在是我在照料吉恩。你一定是埃米莉。」

「啊,莉茲,見到你非常高興。」埃米莉握著她的手說,「謝謝你照料吉恩。我希望我不至於永遠對狗過敏,希望她最終還是想回家來住。」

莉茲點點頭。「我是來拿吉恩的球的,然後我就走。」

「沒問題,我這就給你去拿。」埃米莉拿著球走了出來。她看著莉茲,覺得莉茲讓她想起了某個人,但她又不能肯定那個人是誰。「你是怎麼認識歐文的?」埃米莉問。

「我……」她停頓了一下,「我幫他收養了吉恩。我在家畜科上班。我們可以說是通過吉恩成為朋友的。」

「這完全說得通,」埃米莉說,「你想不想喝點飲料什麼的?我還一直沒有見過歐文的任何朋友,所以有點好奇。」

「我真的該走了,」莉茲說,「對不起。」

「那好吧,我們另換個時間好嗎?」

莉茲點點頭。她飛快上了車,疾馳而去。

「嗨,莉茲,」埃米莉衝著她大聲叫道,「你忘記把吉恩的玩具拿去了!」

莉茲回到家後,一頭倒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哭。貝蒂竭力地安慰她。

「別哭了,寶貝。大海里有的是魚。」貝蒂說。

「難道你沒有看出來,我已經長不大了,」莉茲痛苦地說,「我已經沒有時間去找別的魚了。再說,誰喜歡魚呢?我最討厭魚!」

「好吧,我們仍然可以和歐文做朋友,對嗎?」

莉茲沒有吭聲。

「我們應該請他們來我們家吃頓飯。」貝蒂說。

「請誰?」

「當然是歐文和他妻子。」

「為什麼?」

「因為這樣做很好,因為他是你的好朋友。」

「我覺得這是個餿主意。」莉茲說。

「我們就請他們下星期六來吧,」貝蒂說,「我很想看看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今天見到她了。」莉茲說。

「真的?她長得什麼樣?」

「她長得非常漂亮,」莉茲無奈地承認道,「而且像個大人。」

莉茲下了床,照了照五斗櫥上面的鏡子。她心中想,自己是否已經開始變小。

大約一星期後,埃米莉和歐文一起來貝蒂家赴宴。歐文很高興看到吉恩,而且很驕傲地把埃米莉介紹給大家。大多數時候都是貝蒂和埃米莉在聊天,她們的談話時不時地被埃米莉的噴嚏所打斷,儘管兩條狗都已被關進了莉茲的房間。莉茲大多數時候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歐文不停地想和她建立目光交流,但她有意避開他的目光。由於埃米莉對狗過敏,也由於莉茲心情不佳,這頓晚餐早早就結束了。

歐文和埃米莉走了之後,貝蒂說道:「請他們吃過飯後,你是不是好受一些了?」

「沒有。」莉茲說。

「她人不錯。」貝蒂說。

「我沒有說她不好。」莉茲咬牙切齒地說。

在驅車回家的途中,埃米莉問歐文:「你喜歡莉茲,是不是?」

歐文沒有回答。

「你不必為此感到不好意思,」埃米莉接著說,「如果你喜歡她,那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她和你年齡相仿,再說你也不知道我會來這裡。」

歐文搖搖頭。「我愛你,埃米莉。我永遠愛你。」

「我知道你會永遠愛我。」埃米莉說。

同一天晚上,莉茲正準備上床睡覺,突然看到床上有一大攤黃色的尿漬。

「這是怎麼回事?」莉茲問薩迪。

「別看著我!是吉恩乾的。」薩迪說,「我看她是覺得自己被遺棄了。她以為歐文今晚是來接她的。」

「夠了!」莉茲嚷道,「我這就開車過去!」她一把抓起貝蒂的車鑰匙,「砰」的一聲摔門走了出去。

莉茲的心怦怦直跳。她按響了歐文家的門鈴。

「你究竟還打不打算來接吉恩?」莉茲大聲嚷道,「你是不是打算永遠把她留在我那裡了?」

「歐文,外面是誰呀?」埃米莉大聲問。

「當然是莉茲。」歐文大聲回答。

「你好,莉茲。」埃米莉大聲說道。

「‘當然是莉茲’?」莉茲已經變得怒不可遏。

歐文隨手關上大門,領著莉茲離開了門廊。「你一整晚都沒有和我說一句話,然後就來這裡衝著我大叫大嚷!」

「歐文,」莉茲說,「我認為你這樣對待吉恩不公平。她覺得自己沒人要了,所以感到非常不安。」

「哦,得了,我相信她和你住在一起會沒事的。吉恩喜歡你。」歐文說。

「吉恩也許喜歡我,可我不是她的主人。她在我床上撒尿。受過訓練的狗只有在遇到問題時才會在人的床上撒尿。」

「我對此感到很抱歉。」歐文說。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過來接她?」莉茲不依不饒地問。

「快了,快了,埃米莉一安頓下來我就來接她。」

「已經兩個星期了。你認為她還沒有安頓下來嗎?」

「你知道埃米莉對狗過敏,」歐文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曾經對吉恩承諾過。你說過你會照料她的。」莉茲說。

「可是我在見到吉恩之前就對埃米莉有過承諾。」

「是嗎,那你大聲說出來呀!我討厭埃米莉!」莉茲嚷道。

「我認為你根本就不是為了吉恩而來的!」歐文也嚷了起來。

「告訴你吧,我根本不想和你再有任何聯絡。如果你沒有把你的狗放在我那裡,我根本不會來這裡!」

「是嗎?」歐文說。

「不錯。」

然後,由於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話可說,他們親吻在了一起。莉茲不敢肯定是歐文親吻了她,還是她親吻了歐文。不管怎麼樣,這絕對不是她想象中他們第一次親吻的樣子。

等到莉茲終於把歐文推開時,她看到埃米莉正盯著她。埃米莉的臉上沒有生氣的神情,只是有些好奇。

「你好,」埃米莉說,「我聽到了嚷嚷聲。」她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微笑,「我還是不打擾你們為好。」她和氣地說。

「埃米莉——」歐文說。可是埃米莉已經走了。「都怪你!」歐文衝著莉茲嚷道。

「怪我?是你吻了我。」

「我是說都怪你來這裡,怪你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是你讓我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歐文說。

「你是什麼意思?」莉茲問。

「我愛埃米莉。我愛她。」歐文說,「也許,如果我先認識你,事情也許會完全不同。可現在的事情就這樣。」

歐文一屁股坐到了門廊前的臺階上。他看上去有些垂頭喪氣。「莉茲,她是我妻子。我沒有別的辦法。就算我想解決這個問題,我也無能為力。」

「我會繼續照料吉恩的。」莉茲臨走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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