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

「我可以跟你一塊兒去。」貝蒂說。她把車停在跟海灘平行的一條狹窄路段上,「我很久沒看到奧利維亞了。」

「媽媽現在老了,」莉茲說,「她比你還老。」

「真是難以置信。時間都去哪兒了?」貝蒂嘆息道,「我從來都討厭這句話。就好像時間去度假了,而我們期待它某天會回來一樣。我也討厭‘時光飛逝’這句話。顯然,時間的確旅行很久了。」貝蒂又嘆了口氣,「那麼,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嗎?」

莉茲確實想貝蒂陪她去。「我可要待好長一會兒呢。」莉茲說。

「這些地方,小寶貝,這些地方是很危險的。」

「為什麼?」

「人們都會上癮,就跟吸毒似的。」

莉茲看著紅色的燈塔,頂部有一排燈火通明的窗戶。這些窗戶使莉茲想到了牙齒。她無法確定這燈塔是在笑還是在咆哮。「我怎麼進去呢?」她問。

「沿著小路到門口。」貝蒂從車窗戶裡伸出手來指著路——一個木結構的人行道連線著燈塔和地面。這個人行道由於長時間受水的浸泡已經變成了灰色。「然後坐電梯到頂層。瞭望平臺就在上頭。」

貝蒂從汽車的雜物箱裡拿出錢包,從裝零錢的那一層拿出五個伊特尼姆,放在莉茲的手裡。「這些可以看二十五分鐘。夠了嗎?」

莉茲想,我不知道多長時間才足夠。跟以前的每樣東西和每個人說再見要多長時間?只要二十五分鐘,比一部沒有商業廣告的情景喜劇稍微長一點嗎?誰知道?「夠了,謝謝。」她說著,合攏手指抓住了那幾枚硬幣。

在電梯裡,莉茲站在一個婀娜多姿的金髮女人身邊,這個女人穿一身黑色的寬鬆直筒連衣裙,正在無聲地抽泣,看那樣子好像是做給別人看的。

「你沒事吧?」莉茲問她。

「沒事,我真的沒事。」那個女人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莉茲。

「你是最近死的嗎?」

「我不知道,」那個女人說,「不過,如果你不見怪的話,我想單獨哭一會兒。」

莉茲點點頭。她很後悔自己問這個女人。

過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又說話了。「我為自己的身世感到悲傷,我的悲苦是你難以想象的。」那個女人戴著一副黑色的貓眼墨鏡,一直哭到電梯到達終點。

這個瞭望臺看上去跟尼羅河號上的完全一樣,只是稍微小一點。房子的四面都有窗戶,架著一小排一小排的雙筒望遠鏡。莉茲注意到,在這裡,不是每個人都跟那個在電梯裡哭泣的女人一樣不開心。

一個胖乎乎、頭髮燙得亂七八糟的中年婦女坐在電梯附近的玻璃亭子裡面,隔著瞭望平臺和電梯之間的柵欄跟那個哭泣的女人揮手。那個哭泣的女人草草地點點頭,在服務員的玻璃盒子上照鏡子。

「那個女人愛上了自己悲傷。」服務員說著,搖了搖頭,「有的人就是愛那種戲碼。」她轉身面對莉茲,「你是新來的,所以我對你多講幾句。我們的時間是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星期六的早上十點到十二點,星期天的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我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開放,包括節假日。一個伊特尼姆看五分鐘,想看多長時間就可以買多長時間。價格是固定的。你看五分鐘也好,看五百分鐘也罷,單價不變。雙筒望遠鏡的操作跟你以前見過的一個樣。按旁邊的按鈕就可以調換新的鏡頭,扭動目鏡來調節焦距,必要的時候轉動一下自己的腦袋。另外,我叫埃絲特。」

「我叫莉茲。」

「莉茲,你是剛到這兒的嗎?」埃絲特問。

「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臉上一副得了彈震症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新來的。彆著急,親愛的。一切都會過去的,我敢保證。你是怎麼死的?」

「被汽車撞死的,你呢?」莉茲禮貌地問。

「早老性痴呆症。」埃絲特回答道。

「那種病是什麼樣兒?」

「我不怎麼記得了,」埃絲特說著笑了,「不過那也好。」

莉茲挑了15號望遠鏡,是朝著陸地的。在尼羅河號汽船上待了這麼久,她有點討厭水了。她坐在金屬凳子上,把一枚伊特尼姆塞進小孔裡。

莉茲先看她的家人。她爸爸、媽媽面對面坐在餐廳的桌子旁。媽媽看上去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似的,抽著煙,儘管她在懷莉茲的時候就已經戒菸了。爸爸好像在做《紐約時報》上的填字遊戲,可實際上沒有。他用鉛筆在同一個答案(「達爾文主義」)下面來回畫。報紙畫破了,就在桌布上畫。客廳裡,阿爾維在看動畫片,儘管是週日的晚上。她父母親從來就不讓莉茲和弟弟在週日的晚上看電視的。電話鈴響了。莉茲的媽媽跳起來跑去接電話。正在這時,雙筒望遠鏡的鏡頭「咔嚓」一下關了。

等莉茲把第二枚伊特尼姆塞進小孔的時候,媽媽已經掛上了電話。阿爾維走進餐廳,頭上罩著一個陶瓷的花盆。「我是個花盆頭!」他得意地說。

「摘下來!」她媽媽朝阿爾維大聲喊叫,「亞瑟,管教管教你的兒子!」

「阿爾維,把頭上的花盆拿下來。」莉茲的爸爸不緊不慢地說。

「可我是個花盆頭!」阿爾維繼續說,儘管聽了他的笑話誰也沒笑。

「阿爾維,我警告你。」爸爸的口氣變得嚴厲起來。

「哦,好吧。」阿爾維拿下花盆,離開了客廳。

三十秒鐘之後,阿爾維又回來了。這一次他嘴裡咬著一箇舊的柳條籃子。

「無似個拉几子。」阿爾維說。

「什麼?」莉茲的媽媽問。

「瓦似個拉架子。」阿爾維的發音比剛才清晰了一點。

「阿爾維,把嘴上的籃子放下來,」莉茲的爸爸說,「你的話誰也聽不懂。」

阿爾維順從地放下了籃子。「我是個籃架子,聽懂了嗎?」

爸爸媽媽白了他幾眼。

「我用嘴拿籃子,所以我是個籃架——」

莉茲的爸爸一手拿著籃子,一手揪著阿爾維的頭髮。「我們都在想念小莉齊,你這樣做是不尊重姐姐。」

「為什麼?」阿爾維問。

「好吧,兒子,自古以來道具喜劇就是最低階的幽默。」莉茲的爸爸用教訓的口吻說。

「可我是個籃架子,」阿爾維傷心地說,「就像媽媽一樣。」他又加了一句。

還沒有等莉茲看到媽媽做什麼反應,鏡頭「咔嚓」一下又關了。莉茲又放進去一枚硬幣,決定看看別人。

佐伊坐在她的床上,對著電話筒講話。她的眼睛哭紅了。「我真不敢相信她死了。」佐伊說。

這還差不多,莉茲心想。至少有個人知道該怎樣悼念她。莉茲聽不到那邊的談話,但是佐伊這樣傷心,她已經感到滿足了,也就不再繼續聽。

「我跟約翰吹了。我是說,如果他不邀請我去參加班級舞會,我就不會叫莉茲在商店門口跟我見面,那她就不會……」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不!」佐伊堅定地說,「我不想去!」過了一會兒,一個柔和的聲音說,「此外,我連一套好衣服都沒有……」佐伊用腳把電話線纏繞在踝骨上,「嗯,有這件沒有帶子的黑連衣裙……」鏡頭「咔嚓」一聲關了。

用完了最後兩個伊特尼姆之後,莉茲還是不知道佐伊是去,還是不去參加班級舞會。在這段時間裡佐伊哭了兩次。她的眼淚讓莉茲很高興。(莉茲只有一點點羞愧,她看到好朋友的眼淚居然很高興。)

開始的時候,莉茲覺得偷聽自己親愛的人很不是滋味,但沒過多久她便自我辯解,認為她這樣做是為了他們好。莉茲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漂亮、仁慈、大方的天使,從……從她所在的地方俯視地上的每一個人。

那天晚上離開燈塔時,莉茲意識到要跟蹤朋友和家人的後續情況得再花好多個伊特尼姆。她聽佐伊那一小段電話交談就花去了整整三個伊特尼姆。根據她的估算,如果要想及時跟上那邊事情的進展,每天至少需要二十四個伊特尼姆,或者說兩個小時,也就是說,每五分鐘等於現實生活中的一個小時。

「我需要一些錢,」在短短的回家路上,莉茲對開車的貝蒂說,「我希望你能借給我一些伊特尼姆。」

「當然可以。你要錢幹嗎?」貝蒂回答道。

「嗯,」莉茲說,「我想待在瞭望平臺。」

「莉茲,你真的以為那是個好主意嗎?」貝蒂關切地看著莉茲,這使莉茲覺得很討厭,「也許,你最好還是把時間花在業餘愛好上面?」

莉茲對貝蒂的反應事先有心理準備,她立刻反駁。「貝蒂,問題在於,既然我死得這麼突然,我想要是能跟人間那邊的人和解的話是有好處的。我保證不會永遠這樣。」莉茲覺得說「和解」有點彆扭,不過她知道大人對這種事情是不大在意的。

貝蒂點點頭。接著又點了點頭。貝蒂似乎是通過點頭來掂量莉茲的話。「該花的時間還是要花的。」貝蒂最後說。此外,貝蒂還同意給她錢,莉茲早就知道她會同意的。

莉茲每天有了二十四個伊特尼姆,於是就形成了一個習慣。瞭望平臺離貝蒂的家很近,莉茲可以走去。每天早上一開門她就到了,一直待到晚上關門才離開。

莉茲還是穿著尼羅河號上的那套衣服。她討厭這套衣服,可是又不想換新的。她穿著睡衣睡覺,每個星期脫下來兩次給貝蒂洗。

莉茲通常是把兩個小時的觀望分散到一整天,不過有時候她也會毫不吝嗇地一連花上兩個伊特尼姆。如果發生了特別有趣的事情,就一次把所有的錢都花光。

她典型的一天就這樣度過:早上花十五分鐘看爸爸、媽媽和弟弟(三個伊特尼姆),花一個小時看朋友和所在的班級(九個伊特尼姆),花半個小時看佐伊放學後的活動(六個伊特尼姆),剩下的半個小時(六個伊特尼姆)由她臨時決定。

莉茲特別喜歡有人在學校裡提起她。開始的時候同學們似乎經常議論她,隨著時間的推移(時間並不長),提到她的人越來越少。只有她原來的男朋友愛德華和佐伊偶爾說起她。莉茲活著的時候佐伊跟愛德華的關係並不好,佐伊曾經勸莉茲終止與愛德華之間的關係。而現在他們倆突然親密起來,這讓莉茲感到一種滿足。

莉茲知道家裡人還想起她,但嘴上並不提起。她真希望家裡人能經常議論她。媽媽總是睡她的床,有時候還穿她的衣服,不過穿在身上很緊。莉茲的爸爸是塔夫茨大學的人類學教授,正在家裡度假。他一天到晚看訪談節目,還在莉茲的媽媽面前辯解說是在研究一本書,這本書講的是為什麼有人喜歡訪談節目。阿爾維還是繼續用他特有的畫謎式道具幽默來逗全家人,儘管逗不樂任何人。莉茲看著他表演「從廁所裡出來」「擊中桶裡的魚」和「觀看時間止步」等節目。她特別喜歡阿爾維表演的那個「西瓜頭」節目,那是根據原來的「花盆頭」改編的,阿爾維會光著屁股拿出一個掏光了瓤的西瓜。

有一次莉茲看到爸爸媽媽做愛,她覺得很噁心,但很迷人。最後她媽媽大聲叫喚起來。爸爸開啟電視,趕上還有最後半個小時的《吉尼・瓊斯》節目。這一切甚至花不到一個伊特尼姆。

看著爸爸媽媽,莉茲想,自己恐怕永遠也不能有性生活了。她很可能會孤獨地度過這十五年。

有時,每看完五分鐘,莉茲便會撫摸耳朵上方的縫線。她不會問貝蒂到哪兒能把縫線取出來。她喜歡它們在那兒。

莉茲經常去了望平臺,漸漸地懂得了這裡的規矩。

這裡有織毛衣的老太太,每隔一個小時來看一眼雙筒望遠鏡。

這裡有一些發狂的年輕媽媽,似乎有用不完的硬幣。這些媽媽們使莉茲想起有一年暑假在大西洋城看到的一臺自動售貨機。

還有一些商人對著雙筒望遠鏡發號施令,彷彿人間那邊的人能聽到似的。莉茲想起爸爸看橄欖球比賽時的情形,他也會常常傻乎乎地對著電視大聲叫喊。

有一個年輕人(仍比莉茲的歲數大)每個星期來一次,總是星期四晚上來。雖然是晚上,但他總是戴著墨鏡,總是坐在第17號雙筒望遠鏡跟前,隨身帶著一個裝錢的小皮袋,裡面剛好有十二個伊特尼姆。每次他都是待一個小時,從不拖延,然後就離開。

有一天晚上莉茲打算跟他聊聊。「你在這兒看誰呀?」她問。

「什麼?」年輕人驚訝地轉過身來。

「我每個星期都看到你在這裡,只是想知道你在這兒看誰。」莉茲說。

那個男人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看我妻子。」

「你這麼年輕就有妻子了?」她問。

「我並不總是這麼年輕。」他苦笑著說。

「你運氣不錯。」她說,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下個星期四再見。」她的聲音太低,那人沒聽見。

莉茲一天到晚都待在瞭望平臺上,她覺得雙筒望遠鏡跟前的那個金屬凳子很不舒服。一天晚上,她離開的時候問那個叫埃絲特的服務員。

「嗯,莉茲,」埃絲特告訴她,「如果椅子坐上去不舒服,那就說明你坐的時間太長了。」

時間過得很慢,也很快。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似乎都是慢吞吞的,然而一個月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裡,莉茲已經熟悉瞭如何在每五分鐘的間隔中及時投幣以避免較長時間的間斷。她的臉緊貼雙筒望遠鏡,眼睛四周形成了一個凹陷的圓圈。

貝蒂偶爾問起她有沒有考慮過業餘愛好。

「我還要一點時間。」莉茲總是這樣回答。

貝蒂嘆息著。她不想催逼莉茲。「桑迪維・華盛頓又給你打了電話,還有阿道司・根特。」

「謝謝,這個星期晚些時候我給他們回電話。」莉茲撒謊說。

那天晚上,莉茲看見貝蒂跪在床邊,向莉茲的媽媽祈禱。「奧利維亞,」她口裡唸唸有詞,「我不想再給你添負擔,因為我估計你現在的生活夠艱難的。我不知道該怎樣幫助伊麗莎白。請給我一點暗示,我該做些什麼。」

「伊麗莎白,咱們今天出去轉轉。」貝蒂第二天早上宣佈說。

「我已經有安排了。」莉茲表示反對。

「什麼安排?」

「瞭望平臺。」莉茲嘟噥著。

「你可以明天去。今天咱們出去觀光。」

「可是,貝蒂——」

「不要可是可是的。你到這兒已經整整四個星期了,什麼也沒看到。」

「我看到了好多東西。」莉茲說。

「是嗎?什麼東西?人間那邊的東西不算。」

「為什麼不算?」莉茲質問道。

「不算就是不算。」貝蒂的語氣很堅定。

「我不想去觀光。」莉茲說。

「那你運氣不好,」貝蒂回答道,「今天我不給你去了望平臺的錢,這樣一來,你就別無選擇了。」

莉茲嘆了口氣。

「如果我的要求不過分的話,你是不是該把那件又髒又破的睡衣換下來?」貝蒂問。

「不嘛。」莉茲回答道。

「我借你一件衣服,你不要的話,咱們到——」

莉茲打斷了她的話。「不嘛。」

兩個人來到屋子外面後,貝蒂放下了敞篷汽車的頂篷。「你想開車嗎?」她問。

「不想。」莉茲開啟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好的。」貝蒂說著繫緊了安全帶。過了一會兒她問道,「嗯,為什麼不想開?你應該很想開車。」

莉茲聳聳肩。「我就是不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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