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愛杜威

我在佛羅里達待了八天。我沒有看報紙,沒有看電視,也沒有接一個電話。這個時候離家在外再合適不過,因為杜威的死很殘酷。太殘酷了。我在從奧馬哈返回的航班上終於崩潰,一路哭到休斯敦。在佛羅里達,我經常獨自靜靜地想念杜威,但畢竟周圍都是親人,他們總是給我勇氣和力量。

我不知道杜威的死訊傳得多遠。第二天早晨,當我坐在飛往休斯敦的飛機裡哭泣時,當地電臺在他們的早間節目中懷念杜威。《蘇城日報》上登了長篇報道和訃告。我不知道那是否就是源頭,只知道美聯社新聞網挑選了這個故事,發往世界各地。幾個小時之內,杜威的死訊出現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下午重大新聞裡,還出現在微軟全國有線廣播公司的電影片道里。圖書館開始接到電話。如果我在館裡,我會連續幾天不斷地回答記者的問題,但是其他館員都覺得對媒體說話不自在。圖書館的秘書基姆發表了一篇簡短的講話,最後就成了公開發表的杜威的訃告,僅此而已。這就夠了。在接下來的短短幾天裡,那篇訃告刊登在了二百七十多家報紙上。

一些被杜威感動的人們的反應同樣令人震撼。小鎮居民接到親戚朋友從全國各地打來的電話,他們都是從當地報紙或當地廣播節目中獲悉了杜威的死訊。鎮上一對夫婦出國去了,從舊金山的一位朋友那裡得知訊息,而那位朋友是從《舊金山紀事報》獲悉杜威已經離去。敬慕者們在圖書館裡為它守夜。當地的企業送來鮮花和禮物。莎朗和託尼的女兒艾米送給我一幅畫,是她畫的杜威。畫的中央是兩個綠色圓圈,有線條伸向四面八方。真漂亮,我把它貼在我辦公室的門上,艾米開心地笑了。那幅畫是我們倆懷念杜威的最好方式。

圖書館貓文獻的主管加里·羅馬給我寫了一封長長的信。信中寫道:「我不知道是否跟你說過,在我見過的全國各地這麼多的圖書館貓裡,杜威·讀書郎·開卷是我最喜歡的。它的美、它的魅力和它的頑皮都是獨一無二的。」

日本公共電視臺的友子寫信告訴我們,杜威的死訊在日本宣佈,許多人聽了都感到難過。

為《美國人物》撰寫那篇文章的馬蒂·阿託恩來信說,杜威的故事仍然是她的最愛。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多年,馬蒂現在是《洛杉磯時報》的特約編輯。馬蒂寫過的報道不計其數,她竟然還能記得一隻貓,而且充滿愛意地懷念它,這真是不可思議。但這就是杜威。它給人的感動就有這麼深。

等我回到我的辦公室時,信件和卡片已經在我桌上堆了四英尺高。我的電子郵箱裡有六百多封關於杜威的郵件。許多來信者都只見過它一次,卻再也無法將它忘記。還有幾百封信是從未見過它的人寫來的。在它死後的那一個月裡,我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上千封關於杜威的電子郵件。伊拉克的一位士兵給我們來信,杜威的死觸動了他的心絃,儘管——也許正是因為——他每天都目睹死亡。我們還收到康涅狄格州一對夫婦的來信,他們的兒子快滿十一歲了,他的願望就是過生日時放一隻氣球上天,紀念杜威。我們收到的禮物和捐贈數不勝數。比如,海軍歷史博物館的一位館員送來四本書以紀念杜威。她一直在圖書館的出版物上關注杜威的故事,後來在《華盛頓郵報》上讀到它的訃告。我們網站()每個月的點選率,從兩萬五千次急速上升到十二月的十八萬九千九百二十二次——而且在第二年,這個數字也基本上沒有減少。

鎮上的許多人都希望我們舉行一個紀念儀式。我不願意搞紀念儀式,館員們也不願意,但我們必須做點什麼。於是,在十二月中旬一個寒冷的星期六,杜威的敬慕者們聚集在圖書館裡,最後一次,至少是正式地,懷念這位曾深深影響過他們生活的朋友。館員們想把氣氛搞得輕鬆一些——我講了蝙蝠的故事,奧德麗講了燈管的故事,喬伊回憶杜威坐手推車的情景,莎朗講述杜威怎樣偷吃她三明治裡的肉片——儘管我們都盡力了,但眼淚還是止不住落下。特別是兩個女人,一直在不停地哭泣。

當地幾家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在拍攝這次活動。想法不錯,但是攝像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這些都是朋友們之間私密的情懷,我們不願意與他人分享我們的話語。而且,我們一起站在那裡的時候還發現,話語根本無法形容我們對杜威的情感。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杜威有多麼特別。我們在這裡,攝像機在這裡,世界仍然在我們周圍。這比任何話語都更能說明問題。最後,一位當地的教師說道:「有人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它不過是一隻貓。但是他們錯了。杜威遠遠不止如此。」每個人都準確地明白她的意思。

我陪伴杜威的時間比較少。我不在的時候,館員們清理了它的食盤並捐出了貓糧,但我必須清理它的玩具,必須打掃它的架子:去除毛團的凡士林,刷子,它玩了一輩子的那個紅線球。每天早晨,我把車停好,走向圖書館,卻再也沒有杜威在門口向我招手。當館員們跟杜威訣別之後回到圖書館時,那臺小型取暖器突然停了。杜威每天早晨都躺在這臺取暖器前面,它一直工作得好好的。就好像杜威一死,取暖器便失去了發熱的理由。難道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也會令你心碎?直到六個星期後,我才想到要把取暖器送去修理。

我讓杜威最喜歡的一件玩具——馬蒂老鼠——陪它一起火化,這樣它就不會孤單了。火葬場免費提供一隻紅木匣子和青銅飾板,但似乎對杜威並不合適。杜威是裝在一個普通的塑膠器皿裡,用藍色絲絨袋子盛著,回到圖書館的。我把器皿放在我辦公室的一個架子上,繼續埋頭工作。

紀念儀式的一個星期之後,我走出我的辦公室,這時離圖書館開門還有半小時,讀者還沒有來,我對凱伊說:「是時候了。」

時間是十二月,又是一個寒冷刺骨的衣阿華早晨。就像那第一個早晨,以及後來的許許多多早晨一樣。很快就要到一年中白天最短的那個日子了,太陽還沒有升起。天空仍然是一片湛藍,近乎黛紫,馬路上沒有車輛。四下裡唯有凜冽的風聲,從加拿大平原一路吹來,吹過一條條街道,吹過荒蕪的玉米地。

我們把圖書館前小花園裡的幾塊石頭搬開,尋找一片沒有完全凍住的地面。可是地上結滿了霜,凱伊花了好長時間才掘出一個洞。太陽在停車場那頭慢慢爬上屋頂,投下第一批陰影。這時候,我把我朋友的遺骸放在地裡,簡單地說:「你永遠和我們在一起,杜威。這是你的家。」然後,凱伊灑下了第一鍬土,把杜威的骨灰永遠埋在了兒童藏書區的窗外,埋在那一尊母親給孩子讀書的美麗雕像的腳下。媽媽的雕像。當凱伊把石頭重新擺放在杜威的長眠之地上時,我抬起頭,看見圖書館的其他館員都在視窗,靜靜地注視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