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會記得二〇〇五年的聖誕節,就是那次可怕的會議的前一天,杜威十八歲。喬迪和司各特在我家小住。他們生的雙胞胎內森和漢娜,剛剛一歲半。媽媽還活著,她穿上了她最好的家居套服,注視著雙胞胎拆開禮物。杜威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頂著喬迪的屁股。一件事即將結束,另一件事即將開始。但是在那個星期,我們都聚在一起。
杜威對喬迪的愛始終沒有減少。喬迪仍然是杜威最浪漫的情愫。那個聖誕節,杜威只要一有機會,就黏在喬迪身邊。可是周圍有這麼多人,特別是還有孩子,整天忙忙亂亂的,它也就更滿足於只在一旁觀看了。它跟司各特相處得很好,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嫉妒。它也愛兩個雙胞胎。外孫出世的時候,我用一張帶墊子的長軟椅換掉了我的玻璃咖啡桌。聖誕節的那個星期,杜威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個長軟椅上。漢娜和內森經常搖搖擺擺地走過去,把它全身撫摸個遍。杜威現在對蹣跚學步的孩子很警惕了。在圖書館裡,每當他們想要靠近過來,它就會趕緊溜走。但是它坐在雙胞胎身邊不動,雖然他們撫摸的方式根本不對,把它的毛弄得亂糟糟的。漢娜一天要親它一百次,內森不小心撞了它的腦袋。一天下午,漢娜想要撫摸杜威時,戳到了它臉上。杜威甚至沒有一點反應。這是我的外孫女,是喬迪的孩子。杜威愛我們,所以它也愛漢娜。
那一年,杜威是那樣平靜。那就是老者杜威的最大改變。它知道怎樣避開麻煩。它仍然參加會議,但它知道分寸,知道選擇誰的膝頭憩息。二〇〇六年九月,就在董事會會議的幾個星期前,圖書館的一個活動招來了近一百人。我以為杜威會躲在員工休息室裡,沒想到它出來了,像往常一樣跟人們打成一片。他像個影子一樣在來客中間穿梭,經常不被人注意,但不知怎的,每當有客人伸手來撫摸,它總不會讓人落空。它跟人的交流自有一種節奏,那似乎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美麗的東西。
活動結束後,杜威爬到凱伊辦公桌上它的床鋪裡,顯然是累壞了。凱伊走過來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我知道那種觸控,那種靜謐的神情。那是一種感恩,當你注視著一位老朋友或情侶穿過擁擠的房間,意識到他們有多麼出色,你今生今世擁有他們有多麼幸運時,你才會對他們有這樣的舉動。我隱約期待她說「好樣的,貓咪,好樣的」,就像電影《小豬巴比》裡的那個農夫,但是這次凱伊把千言萬語都留在了心裡。
兩個月後的十一月初,杜威的腳步變得有點不穩。它開始小便失禁,有時把尿撒在便便盒外面的紙上,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但是它並不躲藏,仍然在接待臺跳上跳下,仍然跟讀者們交流。它似乎並沒有感到痛苦。我給弗蘭克醫生打了電話,她建議我暫時不要帶它去醫院,但要密切觀察它。
後來,十一月底的一個早晨,杜威沒有招手。這麼多年來,我早晨來上班時杜威不招手的次數屈指可數。它只是站在門口,默默地等著我。我把它領到便便盒前,把它的貓糧罐頭拿給它。它吃了幾口,就跟著我進行每天早晨的巡視。我忙著準備到佛羅里達去——我弟弟邁克的女兒納塔莉要結婚了;全家人都要過去——於是我整個上午都把杜威留給其他館員。它像平常一樣,在我工作的時候進來嗅了嗅我辦公室的通風口,確保我的安全。隨著年事漸高,它越來越知道保護它所愛的人。
上午九點半,我出去給杜威準備早飯,哈迪斯鹹肉、雞蛋和乳酪餅乾。我回來時,杜威沒有跑過來。我猜想這個耳背的老頑童沒有聽見門響。接著我發現它躺在接待臺旁的一張椅子上睡著了,於是我把紙袋子晃了幾下,讓雞蛋的香味朝它那邊飄去。它從椅子上躥下來,跑進了我的辦公室。我把雞蛋和乳酪糊糊倒進一隻紙盤,它只吃了三四口,就蜷伏在我的膝頭。
十點半,杜威參加了故事課。它像平常一樣跟每個孩子打招呼。一個八歲的小姑娘雙腿交叉坐在地板上,我們一般都稱這種坐姿為「印度派兒」。杜威蜷伏在她的雙腿上,睡著了。小姑娘撫摸它,其他孩子也輪流撫摸它,大家都很開心。故事課結束後,杜威爬到暖氣片前它那鑲著毛皮的床上,暖氣嗡嗡燒得正旺,我中午離開圖書館時,它就躺在那兒。我回家吃午飯,準備接上爸爸,開車到奧馬哈去趕明天早晨的航班。
我到家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是我們的一位辦事員簡恩。「杜威的表現怪怪的。」
「怪怪的是什麼意思?」
「它莫名其妙地叫喊,走來走去。它還想躲到壁櫥裡去。」
「我馬上過來。」
杜威躲在椅子底下。我把它抱起來,它渾身發抖,就像我發現它的那天早晨一樣。它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得出它正忍受著痛苦。我給獸醫診所打了電話。弗蘭克醫生出去了,但她丈夫比爾醫生在。他說:「立刻過來吧。」我用杜威的毛巾把它裹了起來。那是十一月底一個寒冷的日子。杜威立刻就偎依在我懷裡。
我們到達獸醫診所時,杜威趴在我車底的暖氣邊上,害怕得渾身發抖。我把它摟在懷裡,緊緊貼在胸口。我這才注意到它屁股後面有便便頂出來。
謝天謝地!並不嚴重。只是便秘而已。
我把情況跟比爾醫生說了。他把杜威抱到後面去清洗肛門和結腸。他還給它洗了屁股,杜威出來的時候渾身溼漉漉、冷冰冰的。它從比爾醫生懷裡跳到我的懷裡,用哀求的眼睛仰望著我,好像在說,救救我。我意識到問題並沒有解決。
比爾醫生說:「我摸到一個腫塊。不是大便。」
「那是什麼?」
「需要做一個x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