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死後,衣阿華西北部沒有多少變化。接下來的一件大事是乙醇,地裡的玉米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多,卻沒有更多的勞力來耕種,只有更好的技術和更多的機器。當然啦,還有更多的土地。
在斯潘塞,醫院裡來了第一位整形外科醫生。克萊博·梅耶年已八旬,落選後回到了他的加油站。新任鎮長是圖書館秘書基姆·彼得森的丈夫,但他像克萊博一樣不愛讀書。小鎮邊緣生產機器零件的伊頓工廠,遷到了墨西哥的華雷斯。小鎮失去了一百二十份工作崗位。但斯潘塞會挺過去的。我們總是會挺過去的。
圖書館的日子照舊,自羅納德·里根當總統以來第一次沒有了貓。杜威死後,差不多有一百個人提出要送給我們新的小貓。有的遠在得克薩斯州,連運輸費都不收。那些小貓都很可愛,大多數都有感人的生存故事,然而,我們沒有熱情再養貓了。圖書館董事會明智地宣佈兩年內暫停在圖書館養貓。他們說,他們需要時間把事情考慮清楚。我已經把需要考慮的事情都考慮過了。過去的一切不可能回來。
可是對杜威的懷念會繼續存在,對此我堅信不疑。也許存在於圖書館裡,它的畫像就掛在前門旁邊,下面的青銅飾牌上寫著它的故事,這是杜威的眾多朋友之一贈送的禮物。也許存在於認識它的孩子們心裡,他們將在未來的幾十年裡向他們的兒孫講述杜威的故事。也許存在於這本書裡。說到根本,這才是我寫這本書的原因:為了杜威。
早在二〇〇〇年,中央大街在國家登記註冊,斯潘塞鎮委託製作一個公共的藝術設施,既宣傳我們的價值觀,也作為我們古鎮區的入口。兩名芝加哥地區的陶藝馬賽克藝術家,尼娜·斯穆特-蓋因和約翰·阿特曼·韋伯,在這裡待了一年,跟我們談話,研究我們的歷史,觀察我們的生活方式。從小孩子到爺爺奶奶,五百七十多位居民跟兩位藝術家有過交流。最後的結果是一組馬賽克鑲嵌雕塑,名為《聚會:時間,土地,許多的手》。
《聚會》由四根裝飾柱和三面繪畫牆組成。南牆名為《土地的故事》。這是一面表現農耕的牆,繪有玉米和家豬,一位婦人在晾床單,還有一列火車。北牆名為《戶外娛樂的故事》。它集中表現東林奇公園和西林奇公園,那是我們的主要娛樂區;還有小鎮西北邊緣的露天馬戲場和那些湖泊。西牆名為《斯潘塞的故事》。它表現了祖孫三代人聚集在奶奶家裡;鎮民們跟大火搏鬥;一位婦人在製作一個壺,象徵著打造未來。就在這面牆的上半部,在正中央稍稍偏左一點的地方,有一隻橘黃色的貓坐在一本攤開的書上。這個形象是根據一個孩子呈交的圖畫而塑造的。
斯潘塞的故事,杜威是其中的一部分,當年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是如此。我知道,它將在一個小鎮的集體記憶中存活很久很久,這個小鎮從不會忘記過去,儘管它始終向前望著將來。
杜威十四歲的那年,我對喬迪說:「如果杜威死了,我不知道自己還願不願意繼續在圖書館工作。」那只是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如今我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在我的記憶中,每天早晨我停車時,圖書館就是生氣勃勃的:有希望,有愛,有杜威在門口朝我招手。而現在它成了一座死氣沉沉的建築。即使是在夏天,我也從骨頭裡感到寒冷。有些早晨,我簡直打不起精神來。可是,當我把燈開啟,圖書館便閃爍出了生機。館員們魚貫而入,讀者也跟了進來:中年人來借書,生意人來看雜誌,青少年來玩電腦,小孩子來聽故事,老年人來尋求安慰。圖書館裡充滿生機,我又一次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工作,至少整個白天都是這樣,而到了晚上我準備下班時,不再有誰央求我再陪它玩一次捉迷藏。
杜威死後一年,我的健康終於跟我過不去了。是時候了,我知道我應該過我自己的生活了。少了杜威,圖書館跟以前不一樣了,我不願意讓我的晚年這樣度過:空虛,靜默,偶爾還很孤獨。當我看見那輛放書的手推車經過,想起杜威以前經常坐在上面,我的心碎了。我太想念它了,不是偶爾想想,而是每天都想。有一百二十五人參加了我的退休歡送會,許多人來自小鎮外,已經多年沒跟我說過話。爸爸給我念了一首他寫的詩;我的外孫兒跟我坐在一起,向那些前來祝福我的人打招呼;《斯潘塞每日報道》上登了兩篇文章,感謝我二十五年來的服務。像杜威一樣,我是幸運的。我要按自己的主張離開。
找到你的位置。滿足於你擁有的東西。善待每一個人。過一種好的生活。不是關於物質,而是關於愛。愛,永遠是可遇不可求的。
當然啦,我是從杜威身上學到了這些東西,可是這些答案總是顯得太簡單。所有的答案都顯得太簡單,除了我全心全意地愛著杜威,杜威以同樣的方式愛著我。不過,還是讓我試著表達一下吧。
我三歲那年,爸爸有一輛約翰迪爾拖拉機。那輛拖拉機前面裝有一箇中耕機,是長長一排鏟狀的葉片,每邊六個。葉片離地面有幾英寸,拖拉機往前一開,葉片就插進地裡,把新鮮的土壤翻出來,甩到玉米壟上。一天,我正在拖拉機的前輪旁邊玩泥巴,我的小舅舅吃過午飯出來了,他把離合器一推,開動了拖拉機。爸爸看見了,趕緊跑過來,可是舅舅聽不見他的聲音。輪子把我撞翻,把我推進了葉片。我被一個又一個葉片推過去,最後舅舅轉動輪子,裡面的葉片把我扔進中間的滑槽,使我臉朝下摔在了拖拉機後面。爸爸一把將我抱了起來,跑回到門廊上。他驚愕地打量著我,然後把我抱在懷裡,整整抱了一天,坐在我們家那張舊搖椅裡晃來晃去,貼著我的肩膀大聲告訴我:「你沒事,你沒事,一切都沒事。」
最後,我看著他說:「我的手指割破了。」我給他看血。我皮膚劃破了,但除了這個小小的傷口之外,我毫髮未損。
這就是生命。我們每個人都會時不時地經歷拖拉機的葉片。我們都會被刀片劃破、割傷。有時候刀傷很深。幸運的人只會留下幾道劃痕,流血不多,但那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在那裡把你抱起來,緊緊地摟著你,告訴你一切都沒事。
多少年來,我以為自己為杜威做了這些。我以為這是我的故事。以為是我做了這些。當杜威受傷、寒冷和哭泣時,我在那裡。我抱住了它。我確保一切都安然無恙。
然而,那只是一小部分事實。真實的情況是,這麼多年來,在艱難的日子,在美好的日子,在所有構成我們生命之書的一頁頁的那些不被記憶的日子,是杜威在抱著我。
現在它仍然抱著我。因此,謝謝你,杜威。謝謝你,不管你在哪裡。
johndeere,美國著名的農業機械製造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