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會議

「可是它看上去情況不好。」

他們總是回到這句話上。杜威看上去情況不好。杜威損害了圖書館的形象。我知道他們的用意是好的,他們希望給大家找到最佳的解決方式,但我不理解他們是怎麼想的。不錯,杜威的模樣確實不像以前那樣討人喜歡。但每個人都會老的。八十歲的人不可能像二十歲的人一樣年輕,也不應該這樣。我們生活在一個丟棄的時代,習慣於把老年人藏起來,眼不見為淨。他們有皺紋,有老年斑,走路不利索,雙手直哆嗦。他們眼睛淚汪汪,吃飯流口水,他們經常「在褲子裡打嗝」(這是喬迪兩歲時的說法)。我們不願意看到這些。即使是很有才華的老人,即使是賦予我們整個生命的老人,我們也希望不要見到他們這樣,不要想到他們這樣。其實,老人和老貓也許能教我們懂得一些什麼,要麼關於世界,要麼關於我們自己。

「你為什麼不把杜威帶回家,跟你住在一起呢?我知道它節假日去你家玩的。」

這個想法我有過,但很早就否定了。杜威住在我家肯定不會快樂。我經常不在家,不是上班就是開會。它不願意獨自待著。它是一隻公眾的貓。它需要人們圍著它,它需要待在圖書館裡,需要開心。

「我們接到了投訴,薇奇,你難道不明白嗎?我們的工作就是為這個鎮的公民說話。」

董事會似乎準備說斯潘塞鎮不再需要杜威。我知道這很荒唐,因為我每天都看到公眾對杜威的喜愛。我不懷疑董事會接到了幾份投訴,但投訴一直就有。現在杜威的樣子不如從前,那些聲音就更響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整個小鎮都反對杜威。這麼多年來我弄清楚了一件事:那些深愛杜威,真正需要、渴望杜威的,並不是說話聲音最響的人,而經常是一些根本沒有聲音的人。

我認識到,如果二十年前的董事會是這批人,我們根本就不可能收養杜威。「感謝上帝,」我對自己說,「謝謝你,上帝,為了過去的那些董事會。」

即使董事會的想法是對的,即使小鎮的大多數人都不再支援杜威,難道我們就沒有責任維護它嗎?就算只有五個人在乎,還不夠嗎?就算誰都不在乎,可是杜威是喜愛斯潘塞鎮的呀。它會永遠喜愛斯潘塞。它需要我們。我們不能因為它老邁虛弱的樣子不再使我們感到驕傲,就把它一腳踢開呀。

董事會里還有另一種說法,那聲音響亮而清晰:杜威不是你的貓,它是小鎮的貓。我們在為小鎮說話,所以應該由我們來做決定。我們知道怎樣做最合適。

有一個事實我不願爭辯。杜威是斯潘塞的貓。這是再正確不過的。但它同時也是我的貓。而且說到最後,杜威只是一隻貓。那次會上,我發現在許多人的觀念裡,杜威不再是一隻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動物,而成了一個象徵、一個隱喻,一個可以被擁有的物品。圖書館董事會成員們喜歡杜威這隻貓——董事會會長凱西·格萊納口袋裡總是裝著給杜威的零食——但他們分不清動物和財產的區別。

我必須承認,我腦海裡閃著另一個念頭。「我也在逐漸老去。我的健康狀況也不理想。這些人是不是也要把我一腳踢出門外呢?」

「我知道我跟杜威很親近,」我對董事會說,「我知道我這一年很艱難,母親去世,自己的健康出了問題,因此你們想保護我。但我不需要保護。」我停住了話頭。這根本不是我想說的話。

「也許你們認為我愛杜威愛得太深,」我對他們說,「也許你們認為我的感情妨礙了我做出判斷。可是請相信我。我知道時機。我一輩子都在養動物。到時候我給它們安樂死。這很艱難,但我能做到。我最不願意、最不忍心的,就是讓杜威受折磨。」

有的時候,董事會議就像一列貨物列車,這列貨車把我像一頭母牛一樣撞到一邊。有人建議成立一個委員會來決定杜威的未來。我知道那個委員會的人都不會有惡意。我知道他們會認真履行職責,做出他們認為最合適的決定。但我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就是不能。

董事會正在討論應有多少人加入這個杜威臨終看護委員會,這時一位委員,蘇·希區柯克,說話了。「這太荒唐了,」她說,「我不敢相信我們竟然討論這個問題。薇奇在圖書館工作了二十五年。她跟杜威在一起待了十九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應該相信薇奇的判斷。」

感謝上帝,幸虧有蘇·希區柯克。她話音剛落,貨車就出了軌,董事會開始後退。「是啊,是啊,」他們喃喃地說,「你是對的……為時過早,太過分了……如果它情況惡化……」

我心力交瘁。這些人竟然提出要把杜威從我身邊奪走,這深深刺痛了我的心。而且他們能做到這點。他們有這個權力。但他們沒有做。我們好歹贏得了一次勝利:為了杜威,為了圖書館,為了小鎮。為了我。